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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分类,从我做起

【林亚】斯德哥尔摩不会流泪(3)

  


      我是亚连。

 

  

 

      也许会令人失望,事实上我跳下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这之前我给了自己足够的时间呼吸清晨新鲜的空气,并想一想在这世上是否有什么要事可做,比如给所有致电或上访玛利安宅邸的讨债人留言,告知他们可恨的债权对象早已在未知的国度销声匿迹,然后我出门,跟邻居家的太太问好,称赞她今早的手织开襟毛衣与百褶裙。我打点好这一切,对着商店的橱窗检查领结有没有发皱,之后漫无目的地沿着湖岸散步。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季节的湖看起来真美。寒冬尚未离开的天空在清澈的蓝中混有几丝铅灰色,湖水则泛着更深的颜色,没化开的薄冰将混抹不均匀的颜料一样的靛蓝锁在水平线以下,远处有几只鸽子徘徊在栈桥的麻绳上,看起来像一幅完美的油画。我也曾进修过油画课程,可惜怎么也没法对黄金比例分割与构图法提起兴趣。于是我最后仰起脖子,闭着眼呼吸一口凛冽而清澈的空气,然后倒下去,等着浓稠颜料一般的湖水张开双臂迎接我。

 

   

     细小的冰凉在我眼眶前面碎裂开来,我在水底睁开眼睛,沉重的铅灰与颠倒的景色撞击着视网膜,水从衣料的缝隙挤进来,攀上拥有热度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不再无规则地撞击我的颅骨,开始于耳膜旁低声地温柔呓语。我开始觉得水变得温暖而明亮,身体中的每一个器官都幸福地逐渐融化,轻柔又缥缈,响着莫名的笙歌,我该去哪里,去到那我终该到达的地方。

 

 

      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应该到哪里去?没有人能回答,于是它开始一天天膨胀,像吸了水的海绵一样湿答答地蔓延,直到将所有地方都挤得满满当当,询问着我:你打算怎样走向结束?于是我变的苦恼,一遍遍的思考----服安眠药?注射静脉药物?上吊?割腕?卧轨?从高处一跃而下?不,不对,我从心底不希望任何人对着我可怜的残缺尸体惊恐的尖叫,因为他们的惨样而心神不宁。可以的话,我希望安静地,不留痕迹地消失。也许我会在一周后漂浮在什么地方,被收网的渔夫发现。然后人们会说:“也许这可怜人是不小心跌进去的!上帝保佑他。”于是亚连·沃克便就此淡出视线,也许在很久以后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被曾有一面之缘的人们提起,为这悲惨的事故唏嘘一番,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样就好了。

 

   “心跳恢复了!”我听到有人在喊,那个温暖又明亮的地方拒绝了我,身体开始上浮,胸中有什么高昂的东西破裂了,我不希望受人打扰,杂音却越来越大,“听得见吗?先生!回应的话请动一动你的左手指!”

 

      我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几个逆光而看不清面孔的人影,正俯下来看着我。“意识恢复了!拿担架来。”其中一个大声吩咐着,然后是慌乱间抛开的脚步声。我没能成功,我这么想着,感到讽刺,我没能成功-----一位医生正在调整氧气面罩的输出,然后三个人合力将我挪到担架上,我木然的看着他们----那本也是我该在的位置啊。

 

    “亚连·沃克先生。”有个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从我上方传来,像是个步入中年以后的男性音色,我感到眩晕,仿佛波浪还在挤压着侵入颅骨。“您应该醒了,请配合回答问题。”

 

      这里是医院,我动动手指,触碰到的是柔软的被褥,可以隐约听见救护车鸣笛的声音和有人慌乱在外面跑动的脚步声。

 

 

   “能将您的住址告诉我吗,”那人放慢声音说,仿佛我的神智仍不清楚,无法完全领会话里的意思,“连同家人的联系方式。”

 

     我没有睁开眼睛。糟糕透了,我想。最差劲的后果。那人停顿了一下,仿佛对我的不配合没了耐心,沉默令人难挨极了。

 

“我希望您告诉我,”他说,“这是一起不幸的事故吗?或者....”

 

 

 “还是您自己的选择。”

 

 

     我在这里呆了三天,一切无恙后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从这样一个求死的人嘴里说出来不太合时宜,但医院的伙食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那位看起来颇为德高望重的医生没再来第二次,但是仍有人是不是在病房门口观察我的动向。“父母双亡,并无其他可联系的亲朋好友”我听见有人这么念,“曾患有抑郁病史并接受治疗,现今仍怀疑患有精神疾病并抗拒治疗,多注意他的行为”

 

     糟透了。我感觉尴尬又可笑,例行检查的时候那位护士小姐察觉我似乎有所忌惮,看上去真心实意的担忧,安抚她花的功夫比我前些日子说的话加起来的时间都多。实在讽刺,如果两年前有人告诉我,你,亚连·沃克,将会选择去自杀,那一定有必要看看日历,确认那天是不是愚人节---就算是,这个笑话也太蹩脚了点。但实际上,我就是这么做的。

 

      我无所事事的第四天,有什么正逐渐变化着。那时候我正仰着脑袋看天花板,阳光在雪白的材质上面划分出几个轮廓分明的几何图形,缩小了的则变成跃动的光斑,模糊而看的不甚清晰。然后一个陌生的脚步声逐渐近了,有人推开门走进来,身上披着看惯了的的白色外褂----他在我的床边停下来,看见我的态度并不十分抗拒,就慢慢地挪开一张椅子坐在旁边。

 

 “初次见面,亚连·沃克先生,”医生有点生硬地说,他看起来还十分年轻,仿佛比我大不了几岁,盘的一丝不苟的金发和烫熨整齐的衣领给人一种刻板印象,“我们联系到了您幼年时期曾寄住过的马萨太太家.....她同意通过您的治疗方案书。”

 

“我将会怎么样?”

 

     意外的,我并没有感到什么冲击或是绝望,那位医生习惯性的皱紧眉头,指节磨蹭着粗糙文件袋的边缘,令他周围散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一层氛围,反而使人放松下来。

 

   “您将会被送到专业的医疗康复中心,”他说,仿佛要给人一种安心感似的,用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径直看向我,“我们拥有一流的设施与足够先进的治疗方案,希望能令您满意------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扬起眉毛,努力在脑海中寻找些足以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让这位医生实际上充满压迫性的眼神从我的方向移开,好吧,也许他是一定要等着我说些什么。

 

     “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那位医生愣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那种绷得紧紧的神情从他脸上消失了。

 

      “霍华德·林克,”他吐出几个字,很快恢复了之前那副神态,“将作为您的主治医师与您相处一段时间,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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