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浆拿铁

垃圾分类,从我做起

不板绘博主在线除草

最近脑波活动比较频繁,除了家里一个画起来很顺手的妖艳贱货型反派 还想搞这么一个灰色人物:

出身于名门正派,自幼严于律己天资卓绝,行事无可挑剔,是盖好了戳的一根栋梁。有一天家里突生变故满门横死,立刻提着刀一路杀了仇人满门------然后这人福至心灵,发现自己长到这么大,唯唯觉得杀人实在使人快乐。

“茨木童子于某日夜晚发现自己在水镜中的倒影呈现出鬼相,便顺从了命运的召唤,抛弃了人世,回归到丹波山中去。”

唯一的问题是:可能不大好画

这是一条:虽然大部分人并不需要站队,但是这种对立构图分明画起来很省事且开心的随手摸鱼
某两个长的一毛一样的女人并不是一个人(暗示
夹带1点点涂鸦

初衷:我想要一个妖里妖气,一看就是妖艳贱货type的迷人反派角色……
画完:这是哪里来的仙女

一个:说到哪算哪根本不算repo还全篇只有鹅妈妈的repo

        首先自我唾弃一波,并没写过repo,想什么是什么,我骂完了,我要bb了!

        鹅妈妈是我知道wowaka这个p主到hitorie时期最喜欢的一首歌,但是它并不能说是特别wo式的一首……我第一次听到被震撼的是,wo把自己多年以前独有的、令人沉迷的风格彻底粉碎,和全新的尝试一起压缩揉碎,这样一首和它“时隔六年的复出”这种噱头非常相符的曲子。

        包括我十分喜欢的滚女,世末舞厅或者unhappy refain都不同,wowaka的老曲毒性真的很强,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控制韵律的压抑,当它濒临极点后再迎来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高潮,包括一向类似于困境中闭着眼睛嘶吼一样的歌词,构成了现实逃避p狂热的个人风格……但是鹅妈妈不一样,虽然很俗套又矫情,它的歌词直白到惊心动魄,没有困境与沉沦一说,它是一个不擅长剖白自己的人鲜血淋漓地捧出那颗一图流的,色彩斑斓的心脏,对自己充满疑问,对世界充满疑问。

        但是对“爱”没有一丝疑问。

        wowaka本人真是很可爱!(突然)舞台的灯光虽然快闪瞎了我的眼,到用手机拍出来的效果意外的好,红色和蓝色的灯光都很适合他。在几首的间隙中间,wo其实不如乐队的其他人会活跃气氛(除了イガラシ小哥哥当然的),不唱歌的时候声音都会干净温柔一点……从狂乱却又异常工整的歌曲里剥离出他自己的时候,其实非常谦虚拘谨,会来来回回地说谢谢,来了太好了,希望他能传达到“爱”,希望大家能感受到“爱”,直到我旁边的小哥哥忍不住小声“届到了届到了”……这样的wowaka是比谁都值得被爱着的,居然有不爱着他的人,该怎么做朋友呢!!

        所以当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慢了大家一步进入状态,这个时候再次感谢一下旁边清晰无比地吼出了“あなたには僕が見えるか?あなたには僕が見えるか!”的小哥,我就从远观着旁观世界的角度一把被拉进了这个又吵,又热,还闷的要死,但是鲜活无比的会场……

        所谓的“不能去爱”并不是一种能力缺陷,而是坐过山车也没法放声大叫的迟疑,是在玻璃栈道上的举步维艰……但是在鹅妈妈节奏转换的时候,几乎有了实体的音波一起被大家和wowaka吼了出来:

        “叫ばせて!”

        我们叫出来了。

        乃至于副歌像歌剧独白一样优美的部分,大家也只是用着尖叫和嘶吼,我还走音得非常厉害……(对不起)这样不是很优美的形式宣泄了自己(其实唱的还是很整齐的真的 这句话的范畴归类于放屁)。

        这样鲜血淋漓地表达爱的形式,对于wowaka“あなたなら何を願うか,あなたなら何を望むか,あなたには僕が見えるか?”这样一而再,再二三,几乎透出了不安的再三询问,就像力学的反作用一样成为了普遍的真理。我们高呼了爱,就算是只有短短的时间,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不理性投资也能让人压上自己的全部身价,我们用喊哑了的嗓子,只想让wo知道:他剖开了自己,最后剩下的是“爱”,这个结果是值得我们用比什么都真诚的心去交换的……

        这就是最好的一切了。

闭眼摸鱼 都是bug!!
原作最喜欢的两个场景

囹圄

    

     *一共九千九,满篇不知所云  自我解读有 欧欧西预警

      薛洋从荒野间的小径下来,看见金光瑶在尽头等他。

 

      方才下过一场雨,草木的枝头叶间还垂着晶莹的水珠。雨下得不大,堪堪把这少年的头发用水汽揉得熨帖柔软了些,他除了淋湿的外袍,一身单衣更显得身形矫健,行走得十分惬意。

 

       他一路走到金光瑶身边,满眼是平日里那种目中无人的喜气,仿佛从不认识这一个人一样径直走过去。等他的那人也不急,施施然收了一直撑到方才的油纸伞,气定神闲地迈步上去。

 

       金光瑶道:“下来的比时辰要早。有什么好事,看着这样开心?”

 

       薛洋道:“没劲,腻了。这破天气,敛芳尊,你一连把我撂在里头这些天,是叫我和尸体一起种蘑菇去?真是好狠的心!”

 

       两人步伐大小不一,一个率性随意,一个优雅沉稳,并肩而行一段距离,看上去也绝不像谁在追赶谁。

 

       金光瑶莞尔道:“好呀,你是恶人先告状。我上回给到你手上那何家几十口人,教你这几天就给用了个干净,我且没问是有什么进展。都这样任你胡闹了,还要给我脸色看?”

 

       语气轻巧自然,仿佛两人闲聊的只是些作消遣的雅兴之物,正就事论事地讲些道理。

 

       薛洋听了,不以为然,道:“一群活着的时候张着嘴都咬不到老子脚尖的废物点心,炼成走尸就能有什么出息了不成?倒是我大发慈悲,打发他们早点上路,真是费好大力气。”

 

       金光瑶自知与他讲不成道理,便笑眯眯和平日一般打上两句太极,无非是什么“薛客卿当真尽心尽力,回去歇息几日,我兰陵金氏一定厚待“的鬼话。薛洋左耳不进右耳照出,一手揣在衣襟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行至城镇边缘,烟火气渐重。金光瑶要带他回金鳞台,薛洋停了脚步,突然又有了主意,凑上人身前去,极轻车熟路地摸出个精巧的钱袋。一掂,大失所望地咂嘴道:“这么点?敛芳尊,这儿人多,我叫再大声点,你的名声也就可以不要了。”

 

       金光瑶大笑:”薛客卿将就着买点零嘴吧!转够了就回金麟台,给你好生设了场宴呢。这回可真是囊中羞涩了,我不作陪,你自个好好玩罢。“

 

       说完了,抬脚便要走。此时薛洋却又想起来什么,追上来几步,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什么东西。软乎乎的,带着人体温的余热。他反射性想松开,未果,那人攥好了他的手。

 

       金光瑶皱眉,低头看见这是个被雨濡湿了一身羽毛的麻雀,一条腿向奇异的方向弯着,尾羽上沾了点没干透的血迹,让这流氓不知轻重地在衣襟与手心里揉了一路,奄奄一息得像是团颤巍巍的废纸。

 

       薛洋看都不看,塞给他完事,自个儿扬长而去。丢下一句:“给你的。玩去吧,再见!“

 

       金光瑶一个人捧着这团东西,很是凌乱,聪慧的头脑当了机,一时间竟不知道先把它塞哪比较好。薛洋走得只剩下远远一个人影子,又隔着半条街乱七八糟地叫道:“叫他们饭后给我下碗汤圆!“

 

       他哭笑不得,想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敛芳尊带着个麻雀回了金麟台,捧在手里很是怪异,从袖子里还是衣襟里掏出来更是怪异,他只好与现实妥协着被门生乃到下人的诧异目光所沐浴,脸不红心不跳胡诌道:“薛客卿法门特殊,做引子的。拿下去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一时间,给这畜生的待遇比送到薛客卿那里去的世家公子们还要好上一番天地。薛洋回来吃得高兴,又一头闷在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似乎铁了心要在他这混吃等死到高兴才行。不仅不管死活,连看都没来看上一眼,让人十分摸不着这位大爷是什么脾性。

 

       麻雀的伤腿给人精心包扎了,好吃好喝地用精米泉水供着,装在气派的金笼子里送到了金光瑶屋里头。秦愫见惯了稀奇精巧之物,突然间看见这最普通不过的鲜活鸟雀,竟然也十分喜欢,显出几分爱不释手来,问他道:“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么个小东西回来?“

 

       金光瑶笑道:“你喜欢是最好。没什么,那天下雨,见它从窝里掉出来摔伤了腿,可怜的很,一时兴起而已。“

 

     薛洋翻墙过来找他添堵,听见这话,立刻在屋外头翻了个白眼。

 

      这乡野生物可能是没有一条锦衣玉食的好命,让人好好养了几天,那条伤腿居然因为炎症肿了起来。小鸟瘫了两天,弹丸大的身体热的像刚从炉子里掏出来的丹药,夜里便一命呜呼地去了。秦愫有点伤心,金光瑶在一边看着,最终用妻子的一条手帕裹了这小小的尸首,埋在花坛里一株牡丹下面。

 

       薛洋捧着一盘点心,吃的满身是渣,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点评道:“仙首葬鸟,真是好景----回头让他们给你编到话本儿里去,流芳百世,哈哈哈哈。“

 

       金光瑶道:“我倒是还没问你。好歹是你给我的鸟,不知道有什么大用处,先让我养死了,这下可怎么办?“

 

      薛洋把点心盘往他的檀木桌上一搁:“这下知道了,什么用处也没有,就是看敛芳尊日理万机辛苦的很,给你找乐子用的。我做事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说,这下清楚了?“

 

       薛客卿这不算解释的解释可能纯粹是激他火用的。金光瑶想来这人是闲出了病,再待下去迟早要给他找事。正巧近日金光善看几个小族十分碍眼,乃至于家宴上喝到最后摔了碟子,他巴不得赶紧把此人请出去干点活,如此一来又能得上几天安生日子过。只是他没能算到,薛洋把自己活成了大写的祸害两个字,一个沾过他手的鸟也能冥冥之间得了其造化,阴魂不散地扯出一连串麻烦来。

 

       过了些日子,薛洋跟道阴风似的脚不沾地刮回来,十分娴熟地扒着金光瑶闲室的窗户往里面跳。他第一眼便看见这朴素偏僻的小室里头多了什么不寻常的物件。

 

       金光瑶坐在他那张檀木小桌旁边写一封折子,巴掌大的桌面,大半面积让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占了去。是个金丝编成的笼子,极尽华丽繁复,精巧无双,连让里面的东西栖着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那五色灵雀呆在里头,不大不小的一只,黄绿毛色,红蓝顶盖,金眶褐瞳,这样一个名贵的畜生,连用嘴喙梳理尾羽都能流露出点傲慢的派头来。与它那赘余的黄金居所合在一起,若是个没什么眼界见识的人,能被这迎面而来的奢靡之气扑个跟头。

 

       薛洋没有什么附庸风雅的审美,一时间被晃得眼疼,觉得几天不见,金光瑶的审美竟是朝着一个万劫不复的方向一去不回头了。他轻轻巧巧落下来,十分感兴趣地绕着走了一圈。鸟和正主一条战线地同仇敌忾,十分沉得住气,连个正眼都没给这流氓。

 

      薛洋道:“你买的?”

 

       金光瑶头也不抬,手腕不滞,同样是一眼也没瞧他,道:“旁人送的。”

 

       薛洋的“很感兴趣”与常人当然是不同的,实打实地有悖天理人伦,但是他此时把那笼子一勾便转到了手腕上,敛芳尊也仍旧坐在那里,连一个墨点的深浅都没点得出圈,既没制止,也没理睬这人,居然颇得几分姑苏蓝氏某位二公子风采。

 

       薛洋说:“能说人话?”

 

       金光瑶道:“不能。”

 

       薛洋道:“灵力傍身,有涨修为?”

 

       金光瑶道:“没有。”

 

       薛洋转了转眼珠,懒洋洋道:“那便是敛芳尊洞察我心,知道我这些天连日奔波,嘴里淡出个鸟来,特意找了个小牲畜看着办加餐----就是不知道,这玩意能有几两肉,够不够爷塞个牙缝的?”

 

      金光瑶失笑道:“这刚回来的,你可消停会吧。叫厨房用刚打来的秋栗给你烧鸡去,好不容易找来的,要是让你给烤了,我可不知道上哪交代去。”

 

       那日秦愫逗麻雀的样子让个下人看了去,转眼间便不知与谁通了耳目。第二天便有品相上好的灵雀送到两人房里。金光瑶既然不知道是谁的手笔,自然也不敢轻慢,让下人把这小祖宗好吃好喝地供起来。这样养出来的鸟雀,换成人也是金枝玉叶的大家闺秀,性子恭顺温和,十分亲近人,加上甚通灵性,养在宅子里添了不少鲜活之色。秦愫也着实十分欢喜,这出无意间的美事仿佛就没个什么缝隙。

 

       薛洋把这前因后果安到自己那天捞回来的麻雀头上,居然也真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不知轻重缓急地把那笼子举高到与眼齐平,金做的雕花流苏叮叮当当乱摇一气,差点让笼子里的大爷栽个跟头。然后便大眼对小眼地去看那不可一世的鸟,又觉得没劲,透过雕饰的缝隙去看穿着金袍的那人。

 

      千雕万琢的金箔后面,金光瑶被收在这么一个小小的缝隙里,像个尺寸正好的陶瓷人偶,正要搁笔,眉眼弯弯,着实是当的上赏心悦目一词。薛洋把这样一幅景致收到眼底去,也能觉出几分不能道由他人的妙处来,食髓知味地用舌头磨了磨虎牙。

 

       这鸟便真看不过去了似的,细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愤怒的短唳。

 

    “……我操!”他便突然间叫起来,“这畜生还他妈敢啄我---金光瑶,快把你这鸟拿走,小心大爷拔了它的毛!”

 

       金光瑶啼笑是非地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手把这笼子抽走,便看不出喜怒地走了。

 

 

 

       薛洋终究是没有真来拔它的毛。鸟笼挂在金光瑶与秦愫的那间寝房外头,他倒真的十分不避讳,愿意在无数个无所事事间屈尊跑来窗棂底下挂着。敛芳尊开了窗户,探头一看,便往往能看见那少年在自个眼皮底下候着,像个天天跑来踩点儿的野猫。

 

       薛洋脑袋顶上有了动静,他那定在鸟身上、真心实意要抽筋扒皮喝血吃肉的眼神一时没收回来,便含着这么个意思对着金光瑶笑了。

 

       况且这黄鼠狼嘴里还啃着一串黑魆魆的什么东西,却一点也不含糊,仿佛真跟过年似的摆出一副可亲的面孔来。

 

    “有福同享!“他道,”敛芳尊,来尝尝呀?“

 

    “成美一片心意,我领会了,“金光瑶轻车熟路地把他的手推回去,微笑道,”是我金家招待不周,还要客卿屈尊降贵,自己去张罗合口味的吃食去。“

 

        金光瑶为人随和,对手底下的东西也没什么挑肥拣瘦的意思。他不讲究这个,但有人送给他鸟,送给他上好的牡丹,送他笔墨纸砚、稀奇物件,他接下来,就能把这一切安置得井井有条,舒舒服服的。但是眼下他站在窗边,往上看是被吓得惶惶不可终日的鸟,往下看是那流氓脚前凄惨化作三两春泥的牡丹,敛芳尊此刻才想起来,这一整间屋子,也只有这头蹲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的小白眼狼真能说是自己养的。顿时便不想笑了。

 

       薛洋火上浇油,竟然还很惊诧似的怪叫起来。

 

   “ 当然呀,敛芳尊,你是真不肯赏脸。这可不仅是我自己张罗的,还是我亲自捉来、亲自扒皮去骨,亲自劈柴生火,才串成了这样一串呢,“薛洋道,”其他金家人从小不食人间烟火的,认不得这个,合情合理。可您,不应当呀….“

 

       他咬着字说了不知多少个“亲自“,才话音一转,笑容灿烂地道:

 

    “这是烤麻雀呀。“

 

     “…………“

 

       金光瑶木然道:“你前些日子让我养麻雀,今天又当着我的面烤来吃。天下这般大,我是不知道你单拿我找乐子是有什么意思了。”

 

    “这话差矣,你没意思的很,有什么乐子可找? “薛洋嗤笑道,”我那天说要烤了它吃,可既然有你在,你夫人在,看来是遂不了愿了---同样是个带翅膀的畜生,只好先凑活凑活了。敛芳尊,我薛洋说一不二,今天可是给了你好大一个面子那。“

 

       薛洋自己弄东西吃的手艺很是令人绝倒,要是他自己不说出来,旁人可能就要用一种更惊悚的眼光揣度竹签上串的是出自什么玩意了。这一串东西,卖相极差,触目惊心,足令见者心惊肉跳。金光瑶在一堆小动物烤的焦黑的残肢断腿间读出了薛洋散尽了的那么一杯底耐心。顿时,他立刻在内心审时度势的鬼话和一点点窝火中间扒拉开一点地方,素昧平生地找到了和人较劲的乐趣。

 

       金光瑶鬼使神差,想道:我今天要在这看着这小子把这东西啃完。

 

       福至心灵的力量太强大了。薛洋啃了一嘴炭皮,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金光瑶挂着一脸刀枪不入、几乎可以说是慈爱的笑容看着他,当即便落了一地鸡皮疙瘩。他烤的鸟肉,上半边焦成了干尸,下半边却能露出泛着死青的一点白,薛洋终究没能下嘴,怒骂一声,将此物便宜了敛芳尊姹紫嫣红的牡丹丛。

 

    “你连个鸟的全家都要宰?多大的人,说出去不怕笑话,”金光瑶同他讲理道,“要真是过不去,我去叫人再找一只来,让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行吗?”

 

       薛洋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这说哪里话?”他道,“你先前又不是没看见,我捡那麻雀是在野外,不让我烤你的鸟,你哪只眼睛看我动了那畜生一根毛?而今天这一窝,是我在金府自个掏来的,一家子齐齐整整,搞不好下辈子能一起投个好胎。敛芳尊,就您这小人之腹呀,真是……”

 

       金光瑶笑骂道:“去你的吧。”

 

       薛洋跟他一丘之貉地笑了起来。这么一个漂亮的少年,真像个猫一样柔软地屈成一团蹲在水灵润泽的花丛里,就很容易让人忽视了他那身下摆滚成了咸菜皮的金星雪浪袍,衣冠楚楚的部分相映成趣,在这时节也很有几分春光大好的意思。不禁让人觉得,他干什么坏事,也不过是什么拔苍蝇翅膀、给蚂蚱穿串一类的顽劣行当,就算看着残忍,也大可以一笔带过。

 

       笑过一阵,薛洋伸了个懒腰,连吹几声口哨。见那鸟竟然没同他愤怒地大叫,却也并不是很惊奇的样子。

 

       他道:“敛芳尊,您的鸟不叫呀。”

 

       金光瑶道:“吓都吓死了,怎么还会想叫?”

 

    “啊,那感情好,”薛洋道, “一般都说是物似主人形,我看可不像。也是,像您这样算得清的人,要把自己的东西挂在那么惹眼的地方,是要让大家都瞧着都眼红,羡慕起你敛芳尊来那。这可就不大地道了---你看,我要是个野猫,也要寻着声儿找过来的。”

 

       金光瑶缓缓地转着眼珠,目光落在那小鸟住着的气派的金房子上,向下是它金丝楠的栖脚木,像条滑脱了手的丝绢一样,不经意间便对上了薛洋的眼睛。少年的眼珠光亮且黑,嬉笑怒骂的时候经常令人联想起上好的黑珍珠,或是活水的泉眼,寒潭的最深处。可他真不笑的时候,却又什么都不像了。好像他顺着毛捋过去的一头狼崽子,懂得就着他的手吃捣好的肉糜,也能下一刻就咬碎他的指节,兴高采烈地舔起主人的血肉。”

 

   “我这是考虑不周了,”金光瑶问他道,“可有人送我这样好的礼物,我悉心加以照料,让它长成这样一副谁都喜欢的模样,可不是天经地义?让那送礼的人也能瞧见,可不是也放下了心?薛客卿,既然劳你费了这份心,但若是你得了喜欢的东西,是要放到什么地方去?”

 

    “…我?”薛洋看着他,脸上慢慢地露出一点不可置信的神情来,慢半拍道,“……喜欢?”

 

       半晌,他像是得了什么极有趣的笑料,这才明白过来似的笑了个死去活来,直用手去揩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没看出来,您可真会开玩笑!”薛洋道,“敛芳尊,我不比您这样体面的人物,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是个“喜欢”了。像我这样的人,看见像这样人人都觉着好的东西,总觉得要让它开膛破肚毁个干净,我才觉得舒服,高兴!况且这世间我看得上眼的,便是要拿到手的,要让它谁也夺不走才行。若做不到,便是…”

 

   “便是?”

 

       薛洋笑嘻嘻,阴森森地说;”便是挖了看它的人的眼睛,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再不能到哪里去说这东西怎样好。实在不行,我要是喜欢你这鸟喜欢的紧,早就真将它生吞活剥,绝不让一滴血落到外头,自然甘之如饴….”

 

    “你是早忘了,我其实是在问你办法呢,”金光瑶那副泰然自若的笑脸仿佛长在了脸上一样,只是叹道,“听君一席话,实在深有感触。只是我夫人这样喜欢,可不能随便给你生吃了。”

   “就你那些个门道,多搞几只鸟来又有什么不一样?”薛洋叫道,手在脸上粗暴地抹了一把,“唉,只是实在没二两肉,想来也不会多几分滋味---不和你这么多废话,谁真的稀罕一个破鸟!”

 

       话音落地,薛洋便仿佛一时间再没什么扯淡的闲情逸致,风一样翻过墙跑了。金光瑶叹为观止,对着一地狼藉发起了愁。

 

      薛洋丢下的那一只没烤熟的麻雀,可怜极了地躺在牡丹丛里。小鸟的尸体去了头颅,拔了羽毛,焦黑的炭更衬得那死气的苍白触目惊心,使它看上去十分不像是什么鸟雀的尸体,仿佛是个没长成的四肢俱全的模样,若不是太小了,可真像个遍体苍白的死婴。

 

       人走了好一会,金光瑶脸上的笑意才慢慢地消下去,像是盏要熄灭的灯,等到嘴角也落下了,一双眼睛便再没一点暖意,冷冰冰的,一时间再不能靠什么感情烧起来。他叹口气,抬头和小鸟绿豆大,却通透光亮的眼睛对视了会,伸手去换它的食盆。

 

       那衣袖下露出的一节手指,依稀可见新旧交叠的几道细小伤痕。若是仔细看,便能知道是极纤细的细爪造成的伤口,又像是啄伤,才刚刚结起一层小小的痂。

 

 

 

 

      薛洋再来翻他的窗的那一回,是个深秋里落着冷雨的夜晚。

 

      金光瑶沐浴过,中衣外只披着一层外袍。看见他来了,依旧是没露出一点惊诧的神色,只从善如流地给他开了窗户。那人湿淋淋落地,带进来的水汽几乎凉到了骨子里,似乎瞬间便要将屋里头一点倦怠的暖意驱散个干净。

 

       敛芳尊手头边依旧放着笔墨,他平常这个钟点也并不曾歇下,只是此刻看来,不知怎的竟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方才放了人进来,往外支着的窗棂上还挂着那金鸟笼。极讲究的物件,颠沛流离地在风雨中左右晃荡,金箔可怜得叮叮当当乱响一通,也丝毫引不起屋里二位的半点注意力。

 

       那里头是空荡荡一片。

 

       敛芳尊养的鸟还是丢了。他这地方不大,却能一石激起千层浪似的。若不是消息长脚,便像他几间屋子的围墙里头贴满了人口人耳,能伸长了争先恐后去咬那点风声---有说是叫野猫叼了去,或是那鸟太通灵性,不甘于他人屋檐下仅供赏玩,自个展翅高飞地去了。更有甚者,传哪位哪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知是垂涎还是妒恨,早已有此意在心…这样捕风捉影的话,他关起门来,秦愫便听不到。金光瑶把一整个金府的闲言碎语堵在了一道寝房的门后,而能为了一只小鸟的失踪而真心实意地流下两滴眼泪的,便也只剩他那温柔的妻子了。

 

       湿淋淋的人抬起头来,乌黑的头发浸满了雨水,左支右绌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断线似的水珠勾着他脸庞的轮廓往下滑,却显得那有些苍白的年轻面孔更加灼目地好看起来。一张水汽浓重的脸在灯光下照着,那点平常的笑意便碎成了千万点金箔金粉,分外地要闪人眼睛。让人看了这副样子,也绝不能说他一句狼狈。

 

     “…敛芳尊,可怜您了;白日百务缠身,到了这等冷风凄雨夜,竟也没有佳人暖榻相伴身侧…”薛洋真像那么回事似的,慢悠悠捏着调子说道,“着实令人痛心扼腕!为报您平日之恩,我勉为其难,特此来投怀送抱…”

 

       这奸夫说到这里,是真想把上次掉的那一地鸡皮疙瘩回本儿地恶心回来。可惜金光瑶很是刀枪不入地笑了一声,连个过场都懒得再跟他走,可见是真的有些累了。只翻出来件干净袍子扔给他,也没管这小流氓挤着头发衣袍上的雨水,溅了他一桌一地。

 

     “….又想到空手前来,不合礼仪……”薛洋自顾自地拉长声说道,没急着穿那件袍子,伸手探进衣襟翻找着什么,“喏,只好给您带了点薄礼,一份心意,可千万别嫌弃。”

 

      他那只手慢条斯理地探着,似乎故意要吊着人的胃口,可见此时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心情也是极好,很是要有些给自己摸出个宰相肚量的意思,便也愈令熟悉他的人心里发怵,可知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于是过了半天,薛洋笑吟吟地弓着手,把什么东西倒着扣在了他敛芳尊的桌案上。像是个民间卖艺人变了个戏法似的,长腿一翻坐上了桌角,展手邀他来看那黑魆魆的小东西。

 

       而那东西被雨水浸得遍体湿透,泥泞染得浑身脏污,几乎看不出什么形状,只半天才细微地起伏一下,让人知道这是个没几口气的活物。任多少人看了,也不能把它同仙督夫妇屋檐下那金笼中的灵物联想到一起。但也只消一眼,金光瑶便心知肚明,目光从那虬结乍起,已经没了原本颜色的羽毛上收回来,便猝不及防迎上了薛洋的眼睛。

 

       薛洋弓着背,一手撑在脸颊上,手肘枕着自己盘起来的膝盖,居高临下地坐在一边,一双极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见金光瑶回过头来,又懒洋洋眯起眼睛对他笑了。一时间,金光瑶近乎恍惚了一下,以为他下一秒还要舔一舔自己的手背。

 

       现任仙督小时并不曾住在大户人家,他寄身于勾栏之下时,见过女人在后厨养起来的猫,脾气十分喜怒无常,却喜欢在半夜三更给主人叼来血淋淋的战利品。他那时候跪在阴湿的地板上清理一地狼藉,看见那猫咪蹲坐在一旁看着他,一双眸子在黑夜中亮的像是磷火,在女人惊慌失措的尖叫中仍旧倨傲地昂着脖子,仿佛地上泛着血腥气味的尸体便是世间的一切,只是郁闷于得不到什么人的欣赏,便不可方物地过来舔了他残留着血迹的手指

 

       多年以后,这段并不怎么值得勾起的回忆涌上心头,惹得他很是古怪地眨了眨眼睛,好像方才被雨水打湿的手指有股别样的湿黏感触。短短的一刹那,经不知今夕何夕

 

       于是金光瑶笑了,虽不知道他爱听什么,便也只不咸不淡道:“我以前倒是不曾听说,薛客卿还有喜欢到处捡东西回来的癖好….”

 

    “我普度众生,你不知道的可多,”薛洋恬不知耻地叹道,伸手一指,“……唉,可怜呀,真是可怜……我想,您这大善人和我不同,总能有些办法的。看看,这是死是活?”

 

       金光瑶叹了口气,一只干净白皙的手丝毫不嫌弃脏污似的,极轻极缓地抬了起来,不带丝毫重量地去抚它凌乱的尾羽。他近乎细不可闻地说:“哪捡到的?”

 

    “掉在你自家屋前面那,”薛洋笑道,“这么大的雨,啧啧,是拼了命要飞回来呢。可惜现在,这翅膀折了,腿也断了一条,这下可不能给你长脸摆谱了。叫你那位看见,指不定…”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也就是同时,金光瑶瞥了他一眼。心知肚明的半句话没说出口,散在了还带着凉意的空气中,添了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这哪里是腿断了一条,那一团衰败毛球似的东西微微颤着,简直分不清楚肢体与羽毛。若是仔细看,方能分辨出小鸟纤细精巧的细爪仅仅剩下一只,另外那一条竟是从根部生生消失,留下一个肿胀发黑的裂口,遮掩在枯枝一样的羽下,可称得上是触目惊心。

 

       不知它能不能重拾往日的光鲜,也不知这一身脏污是否还能洗的出底色,可它终究也是回来了。

 

     “回来可要干什么呢?”薛洋晃荡着一双长腿,漫不经心道,“现在这个样子怪教人伤心的,敛芳尊,既然给您找回来了,便是您看着办。依我看倒是不错,这下给它敷上药,再养好了,也没法再往哪跑了,只是大家看了唏嘘罢了。您夫人心那样软,也不会嫌弃这个模样,是不是?”

 

      金光瑶极温柔的动作停了停。他低头的时候,手底下那只鸟用透亮的黑眼睛看着他。兽类的眼睛不比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让他看。鸟的眼睛那么小,仿佛只盛的下一个他,金光瑶便一动不动地让它看着。

 

       就像他前几日时细心地给秦愫揩去了眼泪,他那小小的妻子忧心了许久,想了许久。最终仍然是红着眼圈对他笑了。

 

     “或许它也是飞出去了,”她道,“外面那样大,金府…金府虽然好,也或许是太憋闷,让它觉得呆不下去,便走了。要是这样想,总觉得也没哪里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什么都没在想,也仿佛只是过于纯粹地看着她的丈夫,除了装下一个他,便也再不剩下什么。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金光瑶看着它,仿佛是问它,问薛洋,也仿佛是自问自答,若有所思地轻声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说完这一句,他便释然了似的。敛芳尊平日用来执笔的食指轻柔地摩了摩小鸟的后颈,就如他往日喂给它精细的吃食后,便带几分戏耍的意思,等它亲昵地用喙来蹭他的指尖。

 

      小鸟因气力流失而有些迷蒙的眼眸亮了亮,而没等它抬起颈子。那素白优雅的指头便猝然收紧了力气。那平日逗着它,宠着它的人再温柔不过地掐住了它细小的喉咙,一点点向皮肉里收紧。在庞人看来,敛芳尊也只是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捏着了它的头颅,仿佛正细心地查看是否有伤处。

 

       那双透亮的,豆大的眼睛,也只好一直睁着到了一点点归于黯淡的时候。那温热的薄薄一层血肉底下的骨头似乎是过于精巧细致了,乃至于半点折断的声响也没传到谁的耳朵里去。这小鸟便到死也终于是没叫出来,悄无声息走到了最后。

 

       待敛芳尊把那破布一样的东西扔回桌案上,再也不看它一眼的时候。薛洋才终于笑出了声。这一时半刻的沉默对他来说已可以说是十分难得,他便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一样,显出了满脸毫不遮掩的喜意。

 

        于是他想都不想,便再理所当然不过地捉着了金光瑶方才那只掐死了鸟的手,像是对待什么宝物一样反复翻看把玩着。他将那就男人而言并不很大的手掌摊开展平,见敛芳尊细白的漂亮皮肉上染满了污渍与血迹,也全然不嫌弃,不着急给他拭去,只让这泾渭分明的景象暴露在夜晚的灯光下。

 

       “……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天可算是长了见识,”薛洋轻声道,言语间带了些喜不自胜的意味,“敛芳尊,您这副心肠可真不知是什么做的。薛某输了,佩服!”

 

       金光瑶任这流氓的爪子搭在自己的腕子上,十分大度地让他玩去。就是这时候,他也依旧坐得很直,不显半分疲态,便抬头去看薛洋那双淬过火一样黑亮的眼睛。

 

     “是有哪点不合你心意?” 他便也笑道,“这可是言过了,仍是比不上薛客卿……这副脸皮的一星半点那。”

 

       薛洋的拇指在他掌心刮了刮。金光瑶用言语反击了一回,此时又觉得让这小登徒子占了好半天便宜,做的依旧是个赔本生意,自己是也有资格文雅些地动手动脚的。薛洋的下巴在灯火下苍白得熠熠生辉,勾出了一个极好看的弧形。于是他也便很是自然地勾了上去,缱绻地搔了搔他的下巴。

 

       薛洋哂了一声,要笑不笑地眨了眨眼睛,很乖巧地让他摸了。只是又伸出一手,扣住他的腕子,并不拿下来,只加了些力度,仿佛让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去捧自己的脸颊。

 

       金光瑶的手指带着些凉意,掌心却带着点温和得恰到好处的热度,和他的人一样,让他被冷雨打过的脸皮很是受用。这个过于亲昵了些的姿势是该再近一些为合适的,于是他也就真这么做了。

 

    “敛芳尊,你可曾想过没有?”薛洋想了想,又凑上去,问他道,“我那天……为什么要捡一个麻雀送给你?”

 

       金光瑶挑了一下嘴角,上面挂着一点供人采撷的笑意。他那瘦而挺拔的脖颈整个暴露在了他的眼底下,苍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薛洋用指尖捞着了几缕掉下来的细发,温情十足地替他别到脑后去。他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掠过那人皮肤的时候,那喉结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薛洋把脸庞埋到了他的脖颈后面,依旧是笑着的,一双眼睛却极冷,仿佛将所有的温度都分给了嘴角与话语。他便伸手扣进了金光瑶那只手的指缝间,让紧密贴合的皮肉匀一点可怜的温热给他。

 

      如此这般,他也再也不便回头去看此时的金光瑶是一副什么表情了。

 

    “因为我看见那只麻雀的时候…”

 

       静谧得只剩雨声的房间里,薛洋十分惬意地趴在他的耳边,懒洋洋地道:

 

      “……那天正下完了雨,我看它躺在草丛里,摔折了一条腿,可怜的很那。”



没了!看到这里,十分感谢,我们以后再见

【天官赐福/权引】殃及池鱼(三)

  *三章完结

  *老么多对话 节奏十分不好 大家凑活着看




         依稀恍惚还疑梦,大雪飞时得见君。

                                                 -----《古今和歌集》



权一真其神,武艺甚高,心性至纯。近年来信徒猛增,香火极旺。他幼时一心钻研,循着正路早早飞升;做神做的十分本分,除魔卫道有求便应,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地面上的人看他,总觉得似乎总缺了一点什么。到了每年中秋扎灯的时候,这些信徒便恍然大悟,拍着大腿明白过来了:不知如何给他编中秋夜上演的戏文!

 

人世对神有自己的一套标准:神之为神;自然高贵凛然不可侵犯; 但全然失了烟火气,也是不行的。这原本不是什么堂而皇之的道理,做了神的,多半留着自己为人时的习惯与爱好,或是神与神之间投缘交好,更是不可多谈的美谈。再或者,就算不能如“四名景”一般名声响亮,在人世间也一定能留下些大大小小的佳话来。这一点,权一真便着实很让人难办了:因为上述这些,他一条也不具备。

 

就是把地皮翻过来,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引玉自己更知根知底的人了。震惊虽能让他脑子断了片,却并不能阻止他明白事情真相;他这个师弟,说好听点是不善于与人来往,说直白点就是神缘与人缘都差的一塌糊涂,除了修炼仿佛脑子里再无其他,年纪轻轻便到了飞升的境界,竟然也没在人世间闯荡过一番。上找无绯闻美谈,下寻没生前逸事。能够大作文章的,便是这唯一一个惊天污点,当年背后陷害他的卑鄙小人,落入邪道的前西方武神,同门师兄….

 

引玉:”……就是我本人。”

 

他这样腹诽了道,一肚子出离愤懑竟也是瞬间灰飞烟灭了,只觉得十分没力气。他后面那人看这对话突然又断了,十分好奇,巴巴着又张望过来。望没望个清楚,突然感觉后颈一凉,教人拎着衣领给扒拉到前面来,听见人说:“你问。”

 

那人大惊,不知进退:“我?这,这不行吧,我还是回去….”

 

引玉凉凉地道:“谁写的谁问。”

 

这文人心里分明觉得自己遭了天谴,一想和现实比起来也没什么出入了,这一点便在他脸上表现了个淋漓尽致,竟是表现出几分悲壮与薄凉出来。乃是心下一横,只好视死如归跟现实妥协去了。

 

他细若蚊蚋地问:“敢问、敢问奇英殿下……这位师兄殿下的扮相,或是选角,什么都行,可是哪里有问题?有出差池的地方,您尽管交代…”

 

引玉心道:十分有眼力劲儿,还给我加了个殿下……

 

权一真道:”我师兄他不长那个样子。”

 

那人道:“我去让戏班子重新选角。”

 

权一真一脸若有所思,道:“他不长那个样子。身高也没有那样矮。”

 

那人听了说:“可否详细交待一番?”

 

权一真道:“他不长那个样子。脸上没涂得那么花花绿绿。”

 

“………”

 

这样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权一真才继续说道。

 

“写的也不对。”

 

那人听了这话题终于转了向,近乎欣喜道:“可是有隐情?”

 

权一真道:“不清楚,我当时昏死过去,没看见。”

 

“………………”

 

引玉在一边作壁上观有些挂不住了。他心里五味杂陈,觉得这些年没有自己跟他讲话,也没有个鉴玉在旁边吵吵耳濡目染,可能致使权一真的语言能力还没来得及慢吞吞发育就忙不迭开始退化了。他这些年没历练出别的什么来,却一定比当年更乐意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这么一想便几乎笑了,心软下来。

 

当真是再没有一个人适合当权一真身边的丑角了,他闭着眼都猜得出来当陪衬的是个什么形象。只是这遗臭万年的是他,被添了麻烦的是他,甚至隔了这么多年,要给那昔日臭小子擦屁股的还是他。替他了却这一桩啼笑是非的差事,也不敢露出本来面目,只能顶着个假壳子招摇撞骗,曾经做过神的往下走,是不是走到他这个地步的也算前无古人了?

 

引玉道:“是真是假,真的还重要吗?”

 

这个论调新颖。他一开口破了这死一般的沉静,便瞬时感到那两道视线同时汇聚过来。也没去细管,只管自己痛快似地道:

 

“奇英殿下,就如您说的一般。就算是牵扯到个中隐情,过了这么些年头,不说是人,就是神也有更迭换代的,就算真探查出了什么真相,又有何意义,谁人在乎?这样看来觉得别扭难受,便托梦与信徒,叫他们不要再演这出戏便好。若是这样,也不用再看见您那师兄的丑角扮相,您意下如何?”

 

他话音落定,方是感觉那少年武神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瞧了他。

 

引玉想偏头避过他的目光,几乎是花了些力气才抑制住这股冲动。权一真说话的时候一直就这样,他的眼睛无喜无怒,像是什么动物的眼睛,澄澈与黑皆是令人心惊。有时候能绽放出些光采来,无非是见着什么稀奇事物或精彩招式,剩下都给了见到他时的那股精神奕奕的劲。

 

他与引玉说话时,便最喜欢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无遮无拦,不管带了什么感情,仿佛连眨眼都顾不上,就是要教他无路可逃,这样细枝末节上也要他一败涂地。

 

引玉才想起来,他曾经是最欢喜这一点,也最恼这一点。

 

权一真道:“这样不行。”

 

他笑道:“有何不妥?”

 

权一真道:“绝不行。要叫他们改过来。若是一直是那样演,那我……”

 

他说到这里,竟是有了几分激动,整个人神采更明亮起来,愈发贴近引玉记忆中最初那个少年模样。他看得微微失了神,如同日光不是那样盛的下午,却遭云层中突然溜下来的一缕光晃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权一真低声道,那样低微的话音却轻微得如同惊雷一般。

 

“那我……便再也寻不着他了。”

 

引玉周身仿佛真的遭雷击过。他分明是不想听这样的话的,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厌恶感甚嚣尘上,甚至让他想要捂了耳朵,第二次起了落荒而逃的念头。

 

权一真当然不可能注意到这样细微的反应,他垂着眼睛,用着小孩子一样颠三倒四地言辞说着。

 

“……..我找了他很多年。从前的事情不知道真假,那我便想找他问个清楚。我不知道师兄去了哪里,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高不高兴,若是天下都不记得他,后来的人只看见他那个样子………“

 

“………那我以后下来,去问人有没有人见到过他,他们见到了也再认不得了,那该怎么办?”

 

引玉干巴巴地道:“那您又是由何觉得,他就是同那丑角不一样呢?”

 

权一真说:“不一样的,自然就不一样。”

 

他说:“过了这么多年,也许就算是您也认不得了。”

 

权一真如同孩子一般,执拗着道:“认得的。”

 

引玉说:“人世间沧海桑田,不比天上;他曾为神,终败在自己的心性下,这样的人,如何能历经百年守住本真?不仅是您,也许……也许他也早已忘记自己当初是那个样子了。到了那一天,他本人站在您面前时,您也绝对不会认为那是他。”

 

权一真说:“他在我面前,我便能认得出来。”

 

引玉如同被鱼刺哽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讲。过了些时候,竟是权一真抬了头,眨了眨那双泉眼一般的黑眼睛,低声道:“………奇怪。”

 

引玉心中一惊,连忙掩饰着笑道:“哪里奇怪?“

 

权一真那双眼睛直盯着他,仿佛猛兽咬着了嘴里的猎物,便让人再挣脱不开。

 

权一真说:“你很奇怪,太奇怪了。“

 

引玉全身的血管都要冻结了,木然地看着权一真想了好长时间,连那张没什么喜怒哀乐的脸都要皱起来了,也没搜刮出个更好的形容词来。便只好没头没脑地这么说似的。他道:

 

“原先师兄对我,平日从未说过什么狠话。就是气得急了,我也知道那是为了我好。而其他人敷衍我的,厌恶我的,我也听惯了。可听你讲话,虽然无礼,我听着却也不觉得生气,反而有点像…….“

 

“……………………”权一真道,“算了,分明不像。”

 

引玉:“………………”

 

他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少年又说:“虽然不像,但如果当初我师兄也同你一般,也没什么不好。”

 

引玉笑笑,强压着心里要翻上来的一股情感道:“可是奇英殿下…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当初那样便好?”

 

权一真道:“你说的对。”

 

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权一真不说话时,便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最配得上这神明二字的神态。

 

引玉想了想,对他道:“奇英殿下,下次这样的事情,可以找自己的信徒去办。不要…不要再打人了,也不要这样硬闯进来。您好好去说,大家就一定明白的。这样的话,我想……..您那位师兄也会放心些。”

 

权一真眼睛亮了亮,道:“真的吗?”

 

引玉道:“是真的。”

 

权一真说:“我相信你。”

 

他们身周的雾已经要渐渐散了,逐渐显露出这个除了苍茫白色再无其他的诡异境地。天要亮了,他的法力维持不住这样长时间的梦境,人的五感仿佛浸透在热水中一样,他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明。引玉便与他那样隔着距离坐着,人影如同水中的倒影一样泛着涟漪,度过这最后一点时间。

 

权一真突然道:“我觉得你说的话,有些很有道理,令人信服……那你说,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的见他?”

 

引玉很有耐心地说:“有一天吧。”

 

权一真明显对他这个不走心的回答不太满意,却也奇迹般没有发作。他们这一场颠三倒四地谈下来也堪称是个奇迹的连锁了。他也只好想了想,自己说道:“一定不远了。”

 

引玉:“………”

 

他笑着叹了口气。听见权一真近乎是用少年人清亮的声音喊了。

 

“那”,他猛地仰起头,朝着快看不清的方向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梦境快要倒塌了,少年那张模糊的面孔一时间竟然出外明晰起来。他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闪着光华,仿佛披着个假壳子的不仅是他,权一真也从什么桎梏里拼命地挣脱下来,对什么也都不管不顾了。万丈日光撕破云层,生生在那张仿佛上好的工匠雕出来的,总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脸上凿出了一个缺口。

 

权一真说:“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你是知道的……就算是找到我师兄,如果他不肯亲口对我讲,如果我又做错了什么的话……你是不是就可以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们还能遇见的话…”

 

话未说完,他的身影便如同滴摇摇欲坠的水珠一样,消失了个彻彻底底。

 

知道他听不见了,引玉仍看着那个方向,细微地弯起了嘴角。

 

他小声说:“也许吧。”

 

 

“道长!“他对面那人脸上写了四个大字:心有余悸,道,”那奇英殿下,当真不会再来了么?要是他再来的话,我可….“

 

引玉蹲在清晨熹微的日光里,在一片狼藉的白纸里翻不知道什么东西。听了话头也不抬便回道:“应该罢。“

 

这人心里松了口气,便一个翻身裹上被子,打算好好睡上这些天第一个安生觉。却教一只手制住了,力道深厚,让人丝毫动弹不得。他抬头看那道人逆着光的脸,差点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吓出一身冷汗。哪还有什么仙风道骨的模样,这副面孔,这股气场…简直、简直就像….

 

引玉微笑着,和颜悦色道:“先生实在辛苦,还是请先过目这本折子再做决定的好。“

 

他看着那熟悉的一本,额上布满细细的汗珠,双手连着握的那书卷都颤抖起来。他身边这道人不疾不徐道:“我在这条道上不说资格老,也摸爬滚打了许久…只听那血雨探花秉性最恶,法力深不见底,想要一个人是死是活,生不如死,死后仍不得安息,皆易如反掌。先生可知道,这样一位绝境鬼王,生平最恨什么样的人?“

 

引玉道:“胆敢拖欠他东西的人。“

 

房门內一阵鸡飞狗跳,仿佛什么人惊慌之际滚下榻来,杯盏砚台摔了一地。家丁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头有人几乎是厉声喝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是要做到底。若是不想挫骨扬灰,便快些照他交待的悉数改好,若是还想保住这条命….便不得有半点疏漏!界限就在午前,不得迟上一分一刻!“

 

 

 

那一年年关将至的时候,西方有地界闹了挺大的邪祟。权一真下来收拾完,顺着蜿蜒路径下山的时候,才刚刚能踩上一层银霜。他当然没在乎,只管闷着头往下走。到了山脚边上,已然是披了一身厚厚的白,拔起脚才能艰难地往前走。这镇子里有人看见他,大惊失色,以为是什么只限在冬天活动的雪怪下了山。

 

他闷着声不答话,还是让人家围上来把雪都拍掉,撺掇到一个暖和茶馆坐下才算解了误会。茶博士是个热心肠的,看见这年轻人把身上发间的雪掸了个差不离,只有眼睫上还有稀薄的一点银白。现在手里捧着他塞的那一杯热茶,露出一双黑亮得像被雪水擦过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外头瞧。

 

外头人声鼎沸,戏唱的正红火,乐声鼓点震耳欲聋。半条街的人活计做的心不在焉,心甘情愿地被这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娱乐搅了生意,在喧闹的大气氛里笑着打岔。小伙计忙不迭地捧了个白瓷火盆跑里跑外,几大块木炭烧得暗白,露出里头晶亮发乌的赤红。

 

茶博士把帘子掀起来。他的视线没了阻拦,直着脖子去瞧个仔细。听店家对他道:“老折子了。是那西方武神,奇英殿下的。”

 

年轻人“哦”了一声,仿佛又突然失了兴趣,低头去喝他那杯茶。

 

雪下的纷纷扬扬,连那戏台上都积了不薄不厚的一层。他听见那鼓点奏完,似是到了结束的点。过了半晌,外头快湮灭了的人声居然又响亮了起来,夹杂着有人疑惑的话声,却又被几声零零落落地喝彩压了下去。

 

茶博士道:“奇怪。这是新编了?原先没有这一出的。”

 

权一真走上来,与他在门口一道看着。那积了一层银霜的戏台上,又走上来一个穿着薄薄衣衫的半大少年来。乃是半句唱词没有,只低头站在原地。鹅毛一样的雪片争先恐后地钻进满头凌乱卷发里去,只消片刻便落了一身。

 

台下没听说过这一出,正是满心狐疑了。在这鸦雀无声的寂静中,终于是又走上来一个白衫男子来。那人身形欣长,面容温和,一身白衣站在雪里,好像是要和着雪融到一起的意思。那青年上了前去,伸手去拂那孩童满头满脸的雪。

 

他扑了几下,十分尽心力的样子,却不消雪下的大,转眼间便连同他也积了一头的白。那青年扮相的人想了想,低下身去与少年低声说了些什么,不知被什么弄得无奈又开心,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孩童没笑,定定地叫道:“师兄。”

 

那人没应,只笑着点点头,又点点头。便牵了少年冻得僵红的双手,两个身影一同朝戏台后的阴影走去了。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孩子跟得亦步亦趋,只抬头一直瞧着,仿佛一点不怕风雪掉到眼睛里去。

 

权一真看着那戏真的谢了幕,台下明白的不明白的,也说笑着渐渐散了。仿佛这时候,那样凛冽的风才真的吹痛了他的眼睛,他低下头去,看见两粒洁白剔透的雪片落到了他的茶里头,在小小的深色漩涡里随波逐流了瞬间,便飞快地消逝下去了。

 

 

 

 

完了!看到这真的十分感谢!!!

 

写在后面

 

什么都没写的时候,我是很想写个百八千字小论文来吹吹师兄的…真的很多年不写同人,我写同人的尿性就是把自己心里的小论文找个方式表达一下。也是那么多年以前有朋友觉得我以前一定写过古风,但我真的一写才发现,实在太难了,根本不适合我这种混吃等死的大型文盲…..


【天官赐福/权引】殃及池鱼(二)

*国企公务员转型私企员工,又名职场文男主之心酸血泪史

*中心思想:好甲方与坏甲方,只差一层讲清需求的窗户纸(。

“…………”,引玉道,“我真傻,真的。”

 

他这话是兀自对自己说的,甚至也并没有讲出声音来。

 

他对面有人。

 

那人影影绰绰,像是隔了层轻纱帷帐,仔细看去却也分明空无一物;只显出一个身形来,分明是个少年模样,有棱有角,英姿挺拔,坐的像一张蓄满的弓,一身戎袍,满头卷发用玉冠高高竖起。

 

四周景色如水底一般阻滞生涩。似是还在不停变幻,想必那人看来自己一方也是同样。

 

方是瞥见那人面容的一角,他便感到喉咙发紧,心跳滞涩。脉搏响得震耳欲聋,仿佛这皮囊的血脉底下没一滴鲜活的血液,流的是失去了温度的冷硬铁水。视线穿过层层迷雾,落在这副虚假的壳子上头,差一点就把他烫得落荒而逃。。

 

虽然这话说着像个三流话本的开头一样,还是一点心都不走就敢那种,不过引玉当真是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时间倒回到两个时辰之前。

 

引玉安分守己地坐在一张榻旁,托着上面人的手掌细细端详。

 

月色清朗,屋里点了明黄的灯,似乎是故意要他好好看个真切。少顷,他便缓缓道:“先生生的一副好命格。”

 

见那人没回话。他便谨慎地循着背过的套话道:“您天生才华异禀,锋芒毕露,注定要有一番作为。前路虽有乱端异象,却也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引玉手上捏的这只手,指骨不宽,光滑细腻,唯一粗糙的地方便是常年握笔在指节上留下的薄茧。的确是一个文人最平凡不过的手。

 

对方道:“这样说我的人很多。”

 

他给人看相是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道:“不知先生寻求答案为何。“

 

借着明亮的灯光,引玉微微侧头,便能看清这位大家话头中的“老爷”是怎样一副面孔。

 

这人年纪并不很大,还能依稀看出个白面书生的模样。也许是多日没睡上过一个安生觉,眼下积了两弯青黑,双颊凹陷下去,确实像是生过场大病的气色。若是换一个人这么说话,必是让人觉得不知天高地厚。可他面前这人说话同时神色恍惚,像是在仔细思忖点什么。

 

他没再说话。引玉寻着他的目光望去,卷宗稿纸雪片样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用过的笔就撂在没洗的砚台旁边,上好狼毫沾了残墨,干枯毛躁,一看就知道这情形不比平常。引玉心中感到大事不好,却看这人竟然直直看着他,道:“我不写了。“

 

“先生有此才情,为何不写?”

 

那人面上闪过一丝愠色,道:“有何才情?又为何要改?“

 

引玉惊奇,听那人竟是突然来了十二万分的神采。抚掌笑道:“道长,您不愿说破罢!我有几分才情,眼界如何,心中尚且有个底子。平日写几个字讨口饭吃,登不了甚么大雅之堂。就只是这样也好,只是不知我这一条薄命,要最后遭什么神神鬼鬼的这般折腾!想是已到大去之时,救不了便救不了罢。“

 

这思维也实在太跳脱了!

 

引玉听的一愣一愣,整理着思绪道:“先生何不细讲上一讲。“

 

“不讲,“文人道,”讲了,人也只当我害了疯病。“

 

“………“,引玉道,”绝境鬼王,血雨探花。”

 

文人大惊,近乎摔下榻来。

 

“…………您当真是活神仙!我讲,我全都讲。”

 

“………应当是中秋前些时候,”他道,“您是位明眼人,不负这名号,我便不与您打诳语。我本没打算写那出《半月国奇游记》,一是听题材老套,无甚亮点;二是从没听说过这白衣道人是哪位神仙,怕是那小子看花了眼,胡乱诳我的!我没多想,便拒了这差事…”

 

引玉听的背上冷汗直冒,手背在后头摸了几把,十分怕这时从袖口倒腾出个银蝶来。道:“那这么说,便不是在糊弄您了。“

 

“这当真是我人生中头一遭遇上如此惊奇,令人悚然的事情……“这人面色铁青道,”那夜我到时间睡下,迷迷糊糊入了梦。可这哪是寻常梦境!我分明是到了一古城遗址,苍凉诡异,怪魅横生;我看见那异族士兵一个个形如吃人鬼魅,待到有白衣道人与红衣少年一行人出现,方是恍然正是白天那少年对我讲述过的!这一番斗法实在是精彩绝伦,我看得大气也不敢出,仿佛真是一出戏剧。直到这景色连同人影都模糊得教人看不清,我方是知道,这是要到了尾声….“

 

“……我还沉浸在其中,看一切都不见了,却还隐约留着那红衣少年的身影。那少年着实俊俏出世,叫人看了便再也忘不掉;对我大笑道:’这下可看清楚了罢!下笔时注意着些,别叫我血雨探花的名号蒙了灰教人笑话。写戏折子的,睁眼看看,天要亮了!’“

 

“………“

 

这人严肃道:“这便是第一出离奇事。“

 

引玉心中哭笑不得,百味杂陈。此时已是一天中不知第几次惊了,十分好奇还能有什么事能同“绝境鬼王亲自教人如何写稿“般不可理喻。便问道:”那您说,又是有什么要改?…听您的话,这位绝境鬼王挑剔的很,可是一回就满意了?“

 

“您要听着呀,我接下来说的,是要教人更更摸不上头脑了!“这人说到兴奋处,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已经一点没了先前端着个架子的样,”中秋当晚,我去看那折子已经顺顺利利演上了,反响也确实不错,刚想舒口气回家睡个安生觉。谁知就是这恍惚间,不知道到了什么古地方,迷雾重重,不辨方向。我在这梦中彷徨些时候,不不知不觉面前便站了一人。我本以为是又是那鬼王,却见那人看不清面孔,却是流金傍身,光华四迸,英武不似凡人。我方知道,这是哪位神仙下凡了!便惶恐崇拜至极,直接跪下,这时候,这神仙说话了……“

 

“……他说:’写的一点都不对!’“

 

引玉的眼皮细微至极地跳了两下,觉得已接近古怪的源头。便不动声色地按了按眉头道:“他可是就来了那一回?“

 

‘在那之后方是又来了一回,却不道清楚,只是让我尽快整改,“对方叹道,“实话不瞒您说,我写的神话折子这样多,哪知道他说的错在哪一出上?…自这之后,一闭眼便怕这又是鬼王又是神仙的折腾我这穷酸文人。您这一双慧眼,看我这面相没甚出奇之处。那想必是平日报应到了,阳寿已尽,才容易与神鬼扯上这样多关系。唉,要死的人了,我不想改不会改的,便让它去罢。“

 

原来是这样!

 

弄清了事情大半来龙去脉,夜早已深了。他扶这人躺下,伸手掐了灯光,只留桌面上个烧的颤颤巍巍的烛火。对方仍是撑起身来努力道:“道长……”

 

引玉笑道:“先生不必惊慌。我与您一同入梦。虽不知是哪路神明,该问的总该当面问个清楚。”

 

他不轻不重地把那人肩膀按下去,自己则就地打坐。看这人也确实是受惊不轻,听他打过保证后,不消半刻便沉沉睡去。等到呼吸逐渐安稳下来,他便屏了呼吸,伸手覆上那人额头,双指蜻蜓点水地画了个简单的咒诀。做完这一切便合了双眼,感到那咒诀一丝丝剥离了神识,把他拽往那梦境里去。

 

 

 

 

“…………”

 

引玉握了握拳头,张开手掌,再收紧,深呼吸了好几个来回,依旧感到心跳如雷霆一般。

 

怎么会没想到的!

 

这文人家里没摆过西方武神的供台,他没过脑子写过的戏折子太多了,都供起来怕是要造半个袖珍仙京出来。如此这般,必然不是门下信徒;神若在非信徒的凡人梦中现身,便看不清面孔身形,停留不了多长时间;加上早上听的那传闻,以他这位昔日师弟的性子来看,必是那中秋演的什么戏把他激得火了,只是不知道他那一根筋的脑子是怎么查到作者头上来的,闹出这么多是非来。

 

百种感慨交杂,引玉脸上青了红,红了白,白了依旧十分不好看。一时间竟是连尴尬也气得忘了,只听见身后传来个小心翼翼的声音,道:“道长,道长……?”

 

他一回头,见那人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他身后去,只露出只眼睛来瞧着。见他有了反应,乃是松了一口气,颤颤巍巍道:“那您这是知道了?这,这位,是….“

 

引玉道:“这乃是西方武神之尊,奇英殿下。“

 

----还有哪路神仙会气不过就跳下来打人、硬是闯进没因缘的人梦里来频频骚扰---还有谁?就问还能有谁做的出来?

 

迷雾缭绕之中,似是有风动了。

 

那少年抬起头来,分明是记忆中那张面孔,一双极黑的眼看着他道:“你是谁?“

 

他道:“一介无名道人而已。“

 

权一真道:”你来干什么?”

 

引玉波澜不惊:“与您问一问。代我身后这位。“

 

他身后的人打了个激灵。

 

“问什么?“

 

“您为何来此?有何因缘要了却?----贫道法力低微,虽能将这梦境维持得久一些,最长却也不过天亮。“

 

说过这几句话,这一次意外相见的冲击感才渐渐消退了去。他感到呼吸与心跳没了先前那般沉重困难。忍不住隔着这层迷雾,朝那神明的方向窥去。殊不知权一真也正定定地瞧着他,视线相撞,一时间方寸大乱,刚落下去的心脏又紧绷绷撞起了胸膛,他便忙做出个颔首低眉,诚惶诚恐的样子撇过眼。

 

半响,权一真低声道,像是一个人喃喃自语道:“不对。没有改,依旧是错的。“

 

引玉咂摸出他话里的意思,道:“可是那戏文哪里不对?“

 

他深知他师弟的语言表达是个什么水平。看得出一,必说不出二,更不能提什么看气氛讲话,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加上个小孩子心性,大半话语在旁人听来要不过于直白,要不就是莫名其妙,根本不知所言。他正感叹着,突然感觉背后那人狂拽他袖子,如同被雷击中,道:“道长,道长,我想起来了!“

 

他兴奋道:“这回中秋演的剧目,有一出是关于这奇英殿下的。讲的是他飞升后武才惊人,招来妒恨,而陷害他的那昔日西方武神,竟是……“

 

那少年猛地仰头,一字一句道:“我师兄他、不是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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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那一段我直接从原文摘了点糊过来的,全抄是没有全抄,内心安慰自己不管怜怜还是师兄,可能天底下背一套就管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