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浆拿铁

垃圾分类,从我做起

事情是这样的:我搞了个合集,发现合集居然需要一个封面图......(哪里居然)正好我作业做不下去,竞赛提不起劲,原耽山穷水尽,这可怎么办!
我就跑去画认识的老师的稿......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把预计要写的第四个故事的封面搞了出来(预计小长篇,猎奇小故事合集,和前三位比简直肥肠傻白甜
为了脸不要烂掉,我今天就开始十二点睡觉(就此宣布文手生涯结束

预告

我:这个故事我用了二十分钟就想完了!(其实是急着发完微博打牌


扩充后的一个片段,其实很可能过寒假了也写不完






过了一些日子,李怀裕衣食饱暖,李怀裕不合适事必躬亲地天天跑上门,更要避嫌扣上顶“长兄如父”的帽子。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向一对普通的兄弟靠拢,却又永远跨不过天家的那一道高耸入云的门槛。直到李怀裕十五岁那年秋猎满载而归,他意气风发地挥手一招,李怀祐就颠颠跑来跟在身后,也不问他去做什么,只绝不怀疑地随着她走。

 

李怀祐笑眯眯把一对儿小兔子塞进弟弟怀里,自己膝头上则卧着只柔若无骨的白狐,气定神闲地用指头捻着丰柔水滑的皮毛,那小狐狸眼睛半睁不睁,只伸出粉红的舌尖去舔人的指尖,雪白的獠牙一闪,李怀裕失声道:“哥!”

 

“唉哟!好险,”李怀裕心情大好,手指长了眼睛似的从那道白影底下溜走。小孩霎时间惨败的脸色令他十分受用,他大笑起来,揉了一把弟弟的脑袋,“这个不给你玩,回来看着是不是剥了做条氅子---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李怀祐怀里搂着一头刚要来咬他的畜生,将身体凑近了些。他突然想扔了手底下的上等皮毛,而是将手指插进李怀裕丝缎一样的黑发中去。

 

“我追它追到一处断崖,这是一窝里成色最好的,也是最后一只了,”他神色淡淡的,仿佛并不是在讲自己的丰功伟绩,只是给弟弟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结果看它奄奄一息,就要不行了。这时候有人跟我说:‘殿下,这样不妥。若任它这么死了,这上好的毛色也要干枯泛黄,岂非得不偿失?’这时候我看呀,也实在可怜……它眼睛还湿着,肚子上沾着其他畜生的血,就那么看着我。”

 

他又怜惜地摸了一下狐狸头顶的软毛。李怀祐觉得好奇怪,皇兄的眼睛被喜爱,怜悯,冷淡与漠不关心割据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这些情绪是不相同的,它们是该同时存在的吗?

 

“怀祐,阿祐,你看啊,”哥哥说,“就是这样的,你不能去怪畜生。它们吃饱了,有暖和的地方可歇,我把金镶玉的酒杯喂它喝水。结果都一样!只要它有力气,它就要想着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而我也在盘算何时剥它的皮,各取所需罢了。”

 

冰冷的血液顺着李怀祐脖颈流淌下去。他抬眼看着兄长,突然面无表情地将兔子丢到一旁,动作堪称粗暴,把对方吓了一跳。

 

“怎么啦,不喜欢?”他又恢复到平日里那个温和体贴,又泛着点傻气的哥哥了,“怀祐,你……”

 

“皇兄,我觉得不对,”李怀祐安静道, “就像您说的,不能去怪畜生。像这种未开灵智的东西,您对它好,心里念着它,它永不会懂得这行为背后有什么意义在。但它胜在皮毛好看,样子讨宠,便能赢走人的一点真心……是您先入为主地向它追寻些什么的,自然看什么便像什么。畜生可有什么错呢?”

 

李怀祐眼睛睁大,仿佛今天头一次认识自己弟弟。他灰雾的眸子逆着光,看上去是和常人一般的黑魆魆颜色。他看了一会,又是笑了,拦着腿将那孩子抱了起来。

 

“听怀祐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李怀祐说,“好,好,都没有错……我们去找荆云寺听故事”

 


竟找到了我(原来以为现在会写的预计人生中第一个圆蛋谁知世事难料)两个儿的人设!!
我一看两个月前自己的大纲:真是好一副清清白白的心肠......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德行了呢

牙痛先生(八)

八点五,半夜抽风。喜欢he的朋友们可以当这里就结局了,可喜可贺



半夜里狂风大作,窗玻璃嘎吱作响,空气里弥漫起潮湿氤氲的水汽。A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却在被窝里碰到了一个同样温热的肢体。他无处安放的心跳这才一点点稳定下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度,带出了满腔的酸软满足。

 

从窗帘缝漏过的淡淡月光勾着B近在咫尺的脸庞,他似乎睡得不深,却不忌惮把这毫无防备的一面表露在他面前。A屏住呼吸,却无法抑制自己想要再靠近一些的心情。为了不要吵醒他,他甚至连后背都绷紧了,一眨不眨地观察着那人的动静……B睡乱了的额发黑白分明地流泻在枕头上,露出平日不得见的光洁额头与侧脸的流畅曲线,睫毛和眼皮被光晕和黑暗调和过的色彩罩着。他几乎感受得到细微安静的吐息,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他才刚刚知道亲吻那张因为自己变得湿润水红的嘴唇是什么滋味,听过它们抑制不住的喘息和泣音。那双平时拿着不锈钢刀、在琴键上跳跃的好看双手会被自己禁锢在头顶,弯折得腕骨突出、青筋崩出,在一次次浪潮的冲击中无力地用指尖轻蹭他的手心……

 

A的呼吸又发紧了。B的一只手搭在脸侧的枕头上,皮肤因为月光近乎透明,几乎一偏头就碰得到。他权衡再三,终于是经不住诱惑,过去轻柔地用唇尖吻了一下蜷缩的小指。然后跟个守着一山洞金子的守财奴似的躺下去,他心惊肉跳地看着B的眉头在睡梦中皱了一下,心想:我的天,该不是把他吵醒了……醒过来也好…我在想什么!这也太不道德了……

 

在他天人交战的祈祷中间,B的眼睫十分争气地只轻颤了一瞬,又恢复成安静平和的睡脸。A又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就在他要收回眼神的那一刻,一片光暗细碎的黑扑簌簌地一起晃动了起来---那个人把脸埋下去,忍不住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

 

A磨磨蹭蹭,别别扭扭地过去把他抱住了,整张脸在黑暗中红得要滴血下来。他手底下的身体总感觉温度比自己还要高一些,是一种熨帖的烫人法。A威胁似的收紧了臂弯,磨牙吮血地轻轻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还笑?”

 

B松松让他抱着,因地制宜地伸手揉了一把黑卷的头发。

 

“嗯,不笑,”他声音还发哑,寂静中连每个轻柔的音节都清晰可见,“做噩梦了?”

 

A本身并无什么负面的情绪,却在听了这句话之后有些胸口发闷。他得寸进尺地吸了口气,鼻尖抵在肩颈一片温热光滑的皮肤里面,对方的手又在他背后胡乱抚了一把。

 

他梦见的是高中时的一个片段。面孔模糊的同班同学起哄笑着,教他说一些难懂的方言、骂人话,他直觉那些内容让人不舒服,只得不停往后退。课桌堆成的悬崖走到了尽头,空气一滞,那些人一片空白的脸上突然有了怒意。有人大笑,有人吼叫,四下窃窃私语:“好有趣!”“他听不懂?还是不会?”“也就是装模作样,要不怎不滚回去?”他一脚差点踩空,才发现已是到了山穷水复之地,他只有孤注一掷地跳下去。

 

就在这时候 ,他耳边传来了破风声。A又看到那只熟悉的白鸟,白影带着玉石俱焚的死意,四肢尽折地坠落下去……然后是一片淋漓的血红。一切都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我高中的时候……”他想了想,又语焉不详地说,“有个人从二楼跳下去了,也许是不小心跌下去的,都说不好。当时我恰好在现场,听见别人说:怎么会有人从二楼摔下来?……但我后来想:我不该站在那里,应当去和他一起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从未想过从二楼跳下过一次呢?”

 

B安安静静地支着手肘趴着,侧过来的脸上无喜无怒,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是一个十分适合倾听的姿势。他在这并不难堪的沉默中思考了一会,突然笑了。

 

“我上学的时候,”他说,“每天都梦想着刮台风…所有的窗户贴了封条,大门紧闭。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用跳绳把课桌绑在一起做成木舟,就坐在上面等待潮水淹过街道,填满所有的水管,直到上升到该有的高度……然后我爬上去把最高的窗户打开,让水充满整个教室,把课桌托举起来,带到随便什么地方去都好……”

 

“现在还想吗?”

 

“有的时候吧。”B眨了眨眼睛,触到他的视线才反应过来,立刻改口道,”……现在不想。”

 

A学他的样子并排趴下来。他脸枕着枕头,看着那人有条不紊地讲一个天方夜谭的冒险计划,从未有过这样胸有成竹的自信,甚至让他相信这是一个激动人心,有朝一日总会实现的人生目标………好似他们今天晚上便是旅行前的一个不眠之夜,A感到心中某处就像被风吹满的船帆,填满了每一处叫嚣着不安的沟壑,甚至就要满溢出来。

 

“可是我也想,”他也笑了,“我要是当时在你身边,就把小卖部的饼干买空…多买一点,好塞到书桌里面去。”

 

“我还想过把全班的红领巾丢掉,”B依旧有些难以为情地弯着嘴角,不自觉地用指尖磨蹭被单,“不要SOS。”

 

“嗯,我们不要。”

 

A摸索着,闭上眼睛凑过去寻找他的嘴唇。他吻得非常轻柔,全然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件事上沉醉至此,也感受的到B在努力尽量平和地全部接纳下来,天边有一线雪白的晨光亮起来了。不管这世界上再发生什么事情,陨石撞击地球,山巅倒塌,冰山消融……一切的一切都被绝缘在了一床覆在两个人头顶上的薄被之外,时间是会停下脚步的。

 

大约是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A发现自己拥抱着的那具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熟透的高热。他惊慌失措地跳下床去寻找温度计,烧上热水,翻箱倒柜地找齐所有的药片。B面色苍白,嘴唇是不正常的嫣红。A伸出手撩起他额前的发丝,又看到那条年代久远的泛白伤疤,此刻那片皮肤下仿佛流淌着岩浆,烫得他心头发慌。

 

“着急什么,”大约是看他实在是不经事,B低低地轻声笑,“好像你自己没生过病一样。”

 

A半蹲在床边的地板上,好似守护人造水槽里奄奄一息的人鱼。温度计的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他心烦意乱,感觉有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滴一缕地在指尖流逝过去。B看起来十足清醒、非常理智,亮得吓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视线从他垂下的发梢、颜色特殊的虹膜、较亚洲人更显高挺的鼻梁一一轻轻滑落下去……A突然从埋着的臂弯里猛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在茫然中徘徊不定,说:

 

“要热水吗?”

 

B盯着他,摇了摇头。

 

“那就……”他伸手过来掖了掖被角,好像拼命忍着不和他再亲近一些,”…我再想想。冷不冷?有哪里特别难受?被子要不要再加一床?”

 

B脸上有着烧出来的奇异血色,这神秘的火焰仿佛一路燃烧到眼睛、双颊、嘴唇与石榴籽一样的白净齿列,让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生长出一种谁也没见过的柔软诱惑。A鬼迷心窍,守在床边等待他想好自己需要什么,谁知这人凑过来,居高临下、如同挑选货架上的商品一样让目光在自己的五官上逡巡……然后轻轻咬了一口自己的鼻尖。

 

“………”A向后跌坐在地上,形容狼狈地落荒而逃。他脚底打滑,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在B毫不掩饰的笑声中放声大叫,”…我去买药!!”

 

外面的雨下得遮天盖地,丝毫没有一点要停歇的意思。A买来感冒药,小心翼翼地配合热水让他服下,然而那惊人的热度也迟迟不退。他只好在心底盘算什么时候雨小一些便带人到医院去,单调的水声冲刷着窗棂。又过了几个小时,B的状态变得十分古怪,他发现那人一刻不停地笑着。

 

他抓起一只垂在床边的瘦削手掌贴在脸颊上-----一样烫的惊人。A胡乱地握了一会儿,抱着它温度会消退下去的希望,沿着蜿蜒的青色血管亲吻,含混地说:“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不用……”,B喃喃地说,睁开的眼睛却依旧看上去十分警醒,“外面下雨了?是刮台风吗?”

 

“是。等水位再上升一些我们就走,不用带东西,就我们两个,去哪里都行。”

 

B含混地笑,用可以忽略不计的力度摸他的下颌和嘴唇,声音十足温和缱绻。”不用啦,真的不用,哪里有那么大的雨?要是窗户开一点就好了,房间里好闷。”

 

他眼眸里有一种极其盛大的东西要分崩离析时的绚烂光芒。A害怕极了,本能地照着他的话去做,走去开了窗户,秋夜透凉的雨丝变成了绕指的冷雾。他打了个寒颤,又抱出一床被子来,然后自己也爬上床去,把那个人包裹在自己的怀里和两床棉被之间。

 

接触到他清凉的体温时,那个人绷紧的脊背才慢慢将力量消退下去。

 

他神智尽失,双眼茫然无焦,再也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温驯得像一头安乐死途中的老兽瘫软在人的怀抱里。半天以后才试探着轻声问:

 

“……火灭下去了?”

 

A收紧了臂弯的力量,慢慢地,慢慢的将脑袋埋在那条被汗浸湿的温热颈背中……

 

这一天到了晚上九点的时候,B吓人的高烧才消退下去,整个人仍然散发出一种疲软的热度。他就像受到什么召唤一样,突然吓得绷直了脊背,茫然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恢复清明。他回身摸了摸A的脸,对他说:“我要回去了。”

 

“开玩笑!”

 

A难以置信,蹬开被子把他抱回来,觉得那个人来之不易的亲吻都带着敷衍。

 

“你发什么疯?”他小声说,“外面下雨,这么冷,这还发着烧……”

 

“必须回去。”

 

“现在还没到十二点!”

 

B又敏锐地懂了他的玩笑话,笑得十分满足,他却咬牙切齿,第一次希望对方不要这样一副识时务的样子。

 

“真的,”他说,“必须回去。”

 

“我送你。”

 

“不行。”

 

“有什么人在?”

 

“没有。”

 

他神色认真,不像说谎。

 

“我不能一起去?”

 

“不能。”

 

“你再说一遍?”

 

“不能啊,真的不能,”那人又笑了,伸出酸软的双臂全心全意地抱着他,话语间毫无商量之地的阻隔又把他推开了,“你不能和我一起去。只有这个不行。”

 

A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也伸出双臂去迎接这个拥抱。从天而降的一盆冷水将他到骨头都浇透了,他就在此时知道如果这个人要孤注一掷的去做什么,自己是绝没有任何余地来阻止他的,但对方来拥抱他的时候,他又分不出一丝力量也将他推开,只好将这苟延残喘的处境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

 

他心底有一束执拗的火苗冒出了头,身不由己地说:“我去给你叫计程车。”

 

当夜冷雨连绵,路灯的亮光在水渍里溶解揉碎,B坐在仿佛陈旧展览柜色泽的车窗玻璃里面,仿佛蜡做的人偶一样毫无生气。A打着一把雨伞看着车子开走的方向,水泊里映出一张同样苍白,面无表情的面孔,烧到尽头的烟灰掉下来烫着了他的手。

 

他等到凌晨,这中间并没有收到来自B的任何消息。无所不能的美梦只剩下一层泡影,世界并不会停下转动。又过了两天,A去辞掉了少年宫的工作,跑到B就职的诊所前踌躇不前。上次的小护士对他印象深刻,他却在她要喊自己的前一秒掉头跑走了。他有家,有积蓄,有值得牵挂的一切,却像条被主人抛弃了的狗一样蹲在自己家的大门口……电梯门开了又关,人们进进出出,然后有一双连缝合线都透着熟悉感的皮鞋停在A的视野正中央。

 

“我回来啦。”

 

B弯下腰冲着他笑,臂上好几个鼓胀的袋子晃荡着撞来撞去。他好像比往常又瘦了一点,双目明亮,黑发打理得焕然一新,整个人有一种在水里洗过的澄澈。

 

A晃荡一下,抱着他的腰拼命站住了,眼眶又酸又热。


他再没有任何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牙痛先生(八)

A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livehouse的。他失魂落魄,游荡在午夜光线冰冷的街头,像伪装的灵异照片里过度曝光的影子。舞台消失了,灯光消失了,喧嚣的狂欢不复存在,B再次消失得干干净净,连那个不速之客都不翼而飞,到处都找不到一点痕迹。他理应感到害怕,恶心,或者一些受到侵犯后更污秽的情绪,但是B亲吻他的片段一遍又一遍地在大脑里回放,他这副梦游患者一样恍惚的姿态吸引了几个行人的注意,显然有人注意到了他脖颈上的淤痕,有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显然皱了皱眉,飞快地扯着男孩的手走远了。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他走进去,魂不守舍地要了杯热饮,把吉他放在脚下的角落里。里面光线温和明亮,放着欢快流淌的音乐,但座椅冰凉梆硬。A疲累到了极点,可他并不像回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不想走进温暖的床铺……不想停止去想B的事情,仿佛只要他闭上眼睛,停止思考,这个人就会伴随朝阳化为一捧泡沫。他过去的二十三年从未想过会对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魂牵梦萦到如此地步,他本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人对一件事情执着的过程中受到的痛苦多过欢愉,那这执着多半也是该放弃的。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它们是两条遇到一个结点便会分道扬镳的轨道。当他遇到B以后,从前那个灰暗的世界就仿佛被一点点剥落下来,露出里面鲜亮流淌的彩色。当第一个山顶洞人钻木取火的时候,千万年后这族群湮灭的未来也确实地被提上了日程,当时若有人大吼:这一切是无意义的!他难道就会停下动作,放弃去追寻那黑夜中迸发的晶红火星吗?

他这样枯坐着等待朝阳升起。天光大亮了,A依旧死死抓着杯子,后背僵硬地弓着,仿佛一只在蛰伏中流失生命的困兽。大约午后时他等来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上毫不遮掩地写着B的名字。除去这聊胜于无的一丝遮掩,B似乎再不去做一些无谓的掩饰了,滋滋的电流声中流露出了几个音符。他简直是孤注一掷地抓住了它们,闪电般地拨通了那像是座机号码的八个数字。

A的确猜中了。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对面是个和蔼的女声,向他报了一所市内心理咨询室的名字,和他说:“请问您要预约哪个时间段?”这世界依旧有条不紊地转动。A查到了地址,那地方车程不远,却赶上了早高峰。他坐在颠簸灼热的车里,看后视镜里自己面无表情的苍白面孔,手里抓着一瓶漱口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内埋着焦灼和不安,欣喜若狂与举棋不定无比怪异又比例恰好地混杂在一起,却安静得像百年未曾喷发的火山。A的耳朵里有着轰鸣,还有一个声音无声大喊:去找他!什么都不要想,去找到他!

接待他的是一位上了些年纪,面孔和蔼的女医生。这房间不算宽敞,却能恰到好处地给人以安全感,阳光透过窗帘打出影影绰绰的圆形,圆形让他想起了舞台,月亮,被茶水润出一条光亮圆弧的杯底……女医生的身后不远处有一道门。门扉紧锁着,里面传出海浪一样温柔冲刷着的钢琴旋律。他在这样的守护中听见了自己心脏安然跳动的声音。

于是A说了许多事情。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颜料水装满的肮脏杯子,液体毫不顾忌地向下奔流。那些经久不去的块状污渍依旧挂在杯壁上,他发了狠,要将它们剥离下来。当他与B不熟识的时候,他曾经觉得可以将这些东西发泄一样倾倒给这个陌生人。可当B成为了他不惜一切想要抓住的那一抹月光时,他便一次次不堪地逃走了。说出那些过去从不向任何人提起的细节时,他心中既惶恐又不安……A觉得人是困在一个个水潭中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在大海中沉浮,有的人还在沙滩上流连,有的人已经走进了巨浪之中。可听别人讲述时往往只能瞥见一片掠影,他害怕任何人对自己讳莫如深的过去一笑置之,站立起的人永不会明白侏儒为何会困死在那样的浅滩里面。

我害怕!A说,我真的害怕。我知道人与人是必须要经过驯养与被驯养的过程。可我表现了一个别人所希望看到的特征,我这个人并不是仅仅由这一个特征构成的。有一天我渐渐打磨掉它,那么同样表现出这个特征的人会成为我吗?如果我不再以这样的一个符号出现在公众视线中,我就不再是我吗?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我,而这个特征消失的时候,我也就真的消失了。这种事情是正常的吗?

他想起狂热乐声中长久的沉默,在无数个抓挠自己喉咙中度过的夜晚……

女医生听得十分认真。A不希望她说任何话,他身体前倾,面孔上烧着过于兴奋的红。“但是现在不一样……不,不太一样。您听我说,我有一个…喜欢的人。非常喜欢……”

钢琴声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个音符。

语言有无数种组合,近义词狂乱地在他脑中飞舞,却一个也抓不住。A语无伦次地重复了数次“喜欢”,几乎是惊讶地发现没有一个不进不退,能表现出相同含义的词语。门后也有一双耳朵再听,他从冬夜里两只香烟缱绻交缠的白雾说起。A想起B闪着鼠灰色微光的呢子大衣,林荫道上细碎的金影,在灯下闪着玉石般光芒的汗湿皮肤,光亮的金丝眼镜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A走到了那扇门扉的面前。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门没有锁,极其乖顺地向后旋开了。就像是游戏通关后迎接主人公的奖励,B背对着他坐在钢琴凳上,指尖像结束飞行的蝴蝶一样落在琴键上,不再动了。他辨认出那旋律来自自己前天上传的《pilot》。A再无法把眼睛移开了,说:“我们走吧!”

B回过头来。有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的脸上闪过了因为混杂太多感情而古怪至极的表情,像是一种意料之内的极度惊愕,茫然又欣喜,它们来不及被辨认出便飞快地消失了。房间里没有拉窗户,暖阳颜色的窗帘猛地被风鼓了起来,仿佛即将启航的船帆。A伸出手去拉他,B站起来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他没有来得及去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他走!再快一些!他们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一片寂静的咨询室,头也不回地奔下楼梯,两个身影渐渐缩小,汇进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女医生合上钢琴盖子,目送这场盛大的逃亡离她远去,将两扇窗户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A的手心被不知谁的汗水打湿了。那片皮肉温润、柔软,底下包裹着纤细有力的骨骼。他此时产生了一个念头,仿佛只要还拉着B的手,他便能出走到这世界上任何一个遥远的地方去,永远地、再不停歇地走下去……他甚至认为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赤红带金的火烧云自天际倾倒下来,在这个过程中,A没有一次回头去看他牵着的那个人,甚至没有交流过一句话。喧闹的行人和车辆渐渐远去了。黄昏彻底滑进一片靛蓝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江边,并排倚在栏杆上静静吹着风。

过了一些时间,是B先很轻地笑了一下,打破了这片沉默。他说:“太巧了,没来得及………”

A立刻便听懂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心中有一个他苦苦压抑的人形挣脱了束缚,跑出来大喊道:这已是没有必要了!世上除了我再没有人会认真听你的钢琴,没人知道那是怎样的苦心孤诣。有我一个便足够了,作为交换,你为什么不只弹给我一个人听呢?他吓得就要去咬自己的舌尖,说出的话便支离破碎了。

“没,没关系,”他说,“我知道…至少现在都知道了。我对钢琴没有研究,听了好多好多遍,简直不敢相信是我自己的曲子。你是怎么弹得那么,那么……好像从好久以前就开始……”

路灯逐渐亮起来了,B的眼睛变成了一种浓深的蜂蜜色。

“London bridge,”B慢慢地开口,“大约是你上高中的时候第一次投稿的曲子。像鸟儿一样,我印象很深刻,节奏逐渐加快的那一段副歌很难处理,还有间奏你揉碎的童谣和弦,我花了很多时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表现得更好……”

那些深深浅浅的,蜜色仿佛潮水一样冲刷进他的视网膜深处,A头脑发昏,总觉得不敢置信。他努力握紧冰凉的栏杆。而B依旧在说。

“……那个时候你的许多曲子都喜欢用急速的鼓点和和弦,酣畅淋漓,足以让人忘记现实的一切,所以大家很容易就被狂热感染了。中间的那一首vice versa最受欢迎,我也非常喜欢,怀疑过很长时间钢琴究竟能不能表现出来,但是毕竟也没有其他可选……大约到再后面几年,虽然风格还在,但是有了一些变化。有种……”

他从没有因为个人的喜好,在自己面前对任何事物发表过这样长篇大论的见解,意识到这一点以后,B脸上浮现出一层遮掩的笑容。A的心脏飞快地跳了起来,他失神了:这个人在说的是我的歌呀……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呢,他一直在看着我……

“那我能问吗?”他抓紧栏杆的动作堪比抓住洪水之中的芦苇,“你喜欢吗?就是,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曲子?”

“都很喜欢,真的。不过有几首像是分水岭一样,最容易给人深刻印象…我记得是north oddity,从那以后主线都变得干净不少。主副歌的安排几乎也定型了一段时期,不过又绝不会被困死,让人很期待下次有什么惊喜。”

“我大学的时候想这样会不会能让乐队走得更远一点……”A结结巴巴说,“那,那usdom呢?我后面还写了一首对应的,反响不大好所以没有公开表演过,是……”

B胜券在握地笑了。他一向是过于谨慎内敛了,此刻站在良夜中暖黄的灯光下露出这样一个可说是意气风发的笑容,黑发白肤,好看得让人心惊胆战。那双唇张合着,细不可闻地说:

“我知道。Salt plug。”

A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像个抽中了全世界份额的圣诞礼物的孩子一样。于是他猛地把头埋在手臂里,用发烫的脑门抵在冰凉的金属上摩擦,额发一塌糊涂。B在上面看着他笑,那视线又让他后脑勺也烫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A也笑了,脸红得一塌糊涂,疯狂地蹭卫衣的袖子,“这地方离我家不远。我晚上有的时候来走一走,发现江边的夜景好漂亮。那时候我就想,先白天带你去那边的花园---有喷泉的哦,还有个孩子在练小提琴,如果还有下一次,再下一次,一定要把这里留作长远一点的计划,这样就可以多让你过来几次。谁知道现在就什么都忘了….”

他整个人都要烧着了,无意识地去掏烟盒和打火机,百般曲折地点燃了。B的眼睛弯着,他没说话,就用那双被光染得比平常浅一些的眼珠盛着他的倒影。A本想为他也点一支,突然想起他生日那个滴水成冰的夜晚,两个人哆哆嗦嗦,拼了命一样把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职业原因,B冻僵的手指抖得几乎夹不住烟,他花了好几次才打着,晶亮的火星在黑夜中昙花一现便熄灭了。B连说了好几次不好意思,苍白的面孔上被冻出了赧然的红,他可能一向就没有抽烟的习惯,却一副既无助又期待的样子,始终在笑着……

当时是利群软红,现在是一支万宝路薄荷爆珠。他叼在嘴里咬破了,惬意地吐出大半清凉带辣的白雾,装作要分享给B一根的样子。那人不疑有他,非常有自觉地凑了过来,他却一下子坏心眼地拿走了,藏在身后,飞快地一伸臂把他困在了一方狭窄的空间里。

穷鸟入怀,便是如何也不会再放走了。

A心跳得如同雷霆战鼓,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见的澄明宁静。他伸出一只手,垫在B硌着冷铁的后腰上,。然后就这么缓缓地低下头去,慎而又慎地错开一个细微的角度,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把那一点清凉的余味贴着温热的缝隙厮磨着递了过去。

白烫的烟灰扑簌簌被风带走了。A依旧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他手底下那一截温热的腰肢犹如风雨欲来前的白杨,那人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震颤着。

他贴在B的耳边,听见自己悄声说:“……要不要来我家?”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这样的圆蛋作者,在还差三章完结的时候还有以下两点特性

一:没有决定AB的姓名

二:在本垒前甚至不知道谁上谁下

如果没有.....好巧哦,这可不就是有了(棒读

牙痛先生(七)



A把自己关在房间中,用了一天的时间重复地看那盘录像带。少年的B走上红色天鹅绒的舞台地毯,然后他鞠躬,走到琴凳旁坐下,从颈背到腰杆的线条挺拔得像一株年轻的橡木。这个时候的钢琴手还不是为他一人而存在的,他纤细而有力的手指底下会流露出水一样清透回旋的旋律,饱满裸露的额头上的汗水被灯光涂抹出一层掺了金粉的蜜色。一曲结束后,少年B再次鞠躬,露出一个有几分现在影子的拘谨笑容,只有这个时候,A才在他身后看到了二十四岁的B的影子。这样昙花一现的紧张原本是不必存在的,过于闪耀的才能足以毫无忌惮地去攫取每一个人的目光,怎么会有人不看着他?视频在他要迈下舞台的瞬间便结束了拍摄,归于一片短暂的黑暗。A按下循环播放键,一遍一遍听着那首《月光》第三奏鸣曲,十一年前的B循环往复地登台、表演、然后谢幕鞠躬。


少年因为疲累而随着喘息颤抖着睫毛,对着十余年后、隔着一片液晶屏幕的A畅快而意气风发地笑了,这样的笑容他从没在那张成熟后的面孔上见过。A感到自己与这个少年被困在了同一个牢笼中,他们同样对前方的未来一无所知。少年走下了舞台,他所熟识的那个B站在一座吊桥的那一端笑着,中间是看不到尽头的迷雾缭绕的塌陷。A想:你希望我过去找你吗?我不知道。


他花了一些时间去在网页上搜索关键字,出人意料的,只是一点点零碎的片段就足以将那个匪夷所思的事件大致拼凑清楚,直白露骨地呈现在他面前:因为独生儿子失踪而发狂的女人想报复办案不利的警察,她找到那个孩子的瞬间,少年正在舞台上弹着贝多芬的《月光》,这首陈词滥调的必选曲目将两个素昧平生的男孩紧紧连结到了一起……于是女人带走了那个少年,并于一个月以后在家中用火柴点燃了桌布,却在最后一刻将孩子推出了门外。非常简单的故事,惊心动魄,脉络明晰。从此再没人知道之后这个孩子去了哪里,又长成了什么样的大人。A咀嚼着这个故事,那种夏日午后酷热的失真感又一次淹没了他。


A坐在自己家的床上,手放在吉他的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随着钢琴曲附和几个水波一样荡开的音符。等他不再看那盘录像带之后,他找出了B这些年为他所有重编曲的投稿视频,如饥似渴地听了无数遍。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钢琴与吉他的音色几乎是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了一起,在地下室狭仄低矮的天花板下方盘旋着,仿佛B就坐在身后,那双记忆中拿着合金器具的手理所当然地在键盘上飞转弹跳,血红的夕阳已经倾洒在外面的世界中,A却浑然不觉。


当天夜里,A做了这样一个梦。独属幕布之后的那种浓稠的黑暗笼罩住了一切,他什么都看不到,依旧往前走着,感到有什么在指引着他。这种直觉成为了真理,他来到了一束雪白的镁光灯画出的圆形下面,有什么要更加白而耀眼,闪着玉石一样柔和又莹润的光。A蹲下去,那里有一只坠落下去的白鸟,羽翼尽折,肢体扭曲,但美丽得无以复加。这种超脱于人世的白来源于从羽毛缝隙间淅淅沥沥渗出的红,它的皮肉几乎脱落了,露出底下牵着血丝的白骨。A想伸出手去触摸它,那里一定存在着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被暴风雨后的水雾浸得柔软了,露出温柔又悲哀的神情……


黑暗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再度吞没了一切。白鸟消失了,A睁开了眼睛,什么都不复存在。


A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有的时候也会有一些星探摸到他家的住址,三番两次发邮件或者打骚扰电话,但是他这一次鬼使神差地接了起来。那边说:您好,A老师。您也许不记得我们……A心想:废话!你还没说你是谁我怎么会知道。那边有点紧张地语无伦次说了许多,A才想起来这是两年来前他合作过的一个乐队,主打游戏插曲创作和改编,他们交集的那一次合作是在一个惊悚动作游戏的配乐,A给他们演唱了主题曲及一系列插曲,非常走运,这个乐队连着游戏都在一夜间声名鹊起。那边说:A老师,我们要来C市巡演了,您有没有兴趣来客串一场?A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好的。


他突然感到了一些不知所措,又有隐约地庆幸。任何人都有前尘往事,特别惨痛的又要另当别论。一群人一起去参加一个热热闹闹的酒席,一起起哄最后一个到的人,但是这个人有可能在家刚安置好生病的妻子,或者狠下心肠丢下了哭闹着让自己不要走的儿女。这些话绝不可以宣之于众,若是忍不住说出口,喧闹的空气就会在瞬间降到尴尬的冰点。而B可以算是其中翘楚,他也就会那么轻描淡写地笑一下,然后举起杯说: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我自罚三杯。A没有因为那个戏剧一样的故事而无法正视B,却突然感觉心脏被一股雾气一样湿凉的悲哀攥住了。


A如约而至,来到乐队租下的排练室练习。训练非常累,还好这几位都是非常有趣又好相处的人。汗水啪嗒滴落在锃亮的木格地板上,仿佛两年的时光嗖嗖倒退回原地,A仍旧是放浪形骸的大学生,把青春浸泡在烟花大会一样的演出和排练中。


有了时间以后,A决定搬家,从地下室换到一座公寓的三层,那盘录像带被他粉碎以后塞进了生活垃圾的袋子里。白天有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晚上看得到闪耀的万家灯火。他晚上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在梦里B也成为了与他同一所学院的学生,有空的时候B来看他的演出,或者A抱着玫瑰花,吊儿郎当地坐在观众席,看着首席钢琴手的坐席上那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他们的目光无数次颠倒位置地相撞,直到太阳升起,幻境化为晨曦的泡沫。他开始无比认真地写一首曲子,年轻艺术家开始着手雕刻普赛克的塑像,却又无比害怕被推开的那一天到来,A不再隐藏了……他写下的每一个音符,每一段词句都堪称露骨,是从心脏深处血淋淋地捧上来的。不管是白天那个温善可亲的B,还是夜中那个神秘的钢琴手,他们都绝不会听不懂,A站在失意的深渊前,把匕首交到了他的手里。


到了演出前一天晚上,A上传了这首心血之作,然后给B发微信说:B医生,明天晚上八点,栗子树livehouse有我的演出,请您一定要来。用的是十分诚恳而笃定的语气。


B回复道:好,我一定会来。


当晚,A坐在化妆室里抖腿,听着外面一点点沸腾起来的人声,感到自己的紧张感已经可以在人生排行榜上登峰造极。他终于忍不住越发难熬的焦灼感,戴上兜帽悄悄溜到开始排队的人群中。B就站在中间,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戴着A亲手挑的细金丝边圆眼镜,好像一只海鸥落在叽叽喳喳的燕子中间。盛夏的夜晚闷热无风,他拿着传单扇风,丝毫没察觉到A悄悄溜到了他的身后。A心中的雀跃就像气球一样鼓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恶作剧地附在乌黑发丝掩盖下的耳朵底下吹气。


“是我!”B吓得脚底拌蒜,A好不容易欣赏一回他惊慌失措的情状,一边笑一边搀了他一把,两个人撞到一起,“太好玩了,我忍不住……”


“大明星好闲啊,”B凉丝丝地说,“这么多来看你的人,知道还有隐藏杀必死吗?”


A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点九曲十八弯,深到了一百条巷子里的醋香,美得就差把尾巴摇起来了。但时间容不得他再腻歪上一会,A急急地从口袋里掏出个连着挂绳的卡片,套在了B的脖子上,又珍重地掖了掖他衬衫的领子。


“这个是后台的通行证,”A低哑的声音消散在燥热的风里,他手指尖的热度就快要烧到了脸颊上,兜帽好热!,”来不来找我,由你说了算,好不好?……我要走了,等结束后我有话要和你讲,一定要看着我!”


A放开了他,眷恋地缓缓放下手臂,手背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柔软的发丝,他几乎是用逃的拉低了连帽,倒退着走到了人群里面。


他实在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举重若轻。当A挎着他的黑色lespual,再次站到聚光灯下时,滞涩的空气仿佛变成了上涨的水位,就等一场大雨便能漫过胸口,堵塞呼吸….观众和歌者的联结不在于任何一种优雅简单的消费关系,倒像是古罗马斗兽场上血淋淋的拼杀,不管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如果歌者不拼尽全力地去攻击观众,他反而会被拉扯入万劫不复的漩涡中。A用呼吸把自己当作乐器一样调试着,灯光将人们的脸模糊成了白亮的一块块光斑。先是攥住人心脏的高昂鼓点,然后是合成器的电子音,好,开始了!


A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没有声音!来回博弈的贝斯线和鼓点清晰异常,早就走完了前奏的路线,这场众目以待的涨潮没有他的存在。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对了,麦克风!是麦克风!他倒退一步,半小时前才被调试过的黑色机械宛如死物,沉沉地缄默着。A突然想起关于溺水的人的传说,他们不会惊声呼救,甚至连水花也掀不起来,就只是那样把头部露出水面,表情怪异而呆滞,直到呼吸停止也没有人看得出异样……就在这个时候,就像逆流中挣扎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一瞬间便认出了B的身影。


那道白影像一根在滔天大浪中浮沉的缝衣针,在几百只随着音乐狂乱挥动的手臂中,B举起了右手,隔着黑压压的巨浪,那双手是会说话的!他缓缓地张开五指,比着:“2---6----1---5---4-----“


“5。“


他在那里。


A的大脑一片空白,等他意识到时,他的手已按在了吉他的弦上。他连拨片都来不及使,干涩的琴弦震得手指生疼,直把他的魂灵往下拉。他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便完成了那段高难度的跳音,冷而硬的金属音符不管不顾地奔流向原本的河流,打乱了原本各自运转的节拍,却也引爆了今夜的第一根引线。贝斯和鼓点几乎是瞬间便合作默契地紧咬不放,又恰到好处地为这段近乎撕咬缠斗的独奏留出空地,年轻男女疯狂尖叫。A再抬起头时,B消失了。


按照原定顺序,A本应唱过这首后暂时离场,再第五首著名插曲时再度出现。他现在却顾不上这么多了,几乎是极力控制着才没有跌跌撞撞地逃下舞台,匆匆交代完更换立麦的事宜便一头扎进了化妆室。A再不是台上那个发光发热的焦点了,仿佛那个目中无人、高高在上弹奏着吉他的青年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噩梦依旧没能放过他。久违的窒息感弥漫上来,他喘不上来气,头顶的吊灯遥远得像在月球,有个人在他身后说:“您还好吗?“


A没有回话,他掐着喉咙,如同一条濒死的鱼一样蜷在地上抬眼看那个人。对方穿着staff的T恤带胸牌,面孔普通,神色平静,进来时带上了化妆室的门。


A艰难地说:“你换了……“


他从那双黑压压的眸子中仿佛看见了许多人,又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个人手足无措,想蹲下来去碰一碰A,被他拼命挣扎着逃开了:“您不需要这样!“他小声说,”我什么都不会对您做,就是这一点点的时间,求您了,让我和您单独呆一会……..“


A的眼神怨毒地盯着他---为什么?凭什么?


“您不该这么看我!”对方一瞬间便失控了,伸出双手扼住了他的脖子,灼热的吐息喷在A被冷汗浸满的脖子上,“A老师,这是您的错……为什么又要出现在这些人的面前?我知道的,因为我去过您的每一场live所以我知道,您自己都没有察觉……那么多的人啊,上百成千,而您只会看着我,会对我温柔地笑!这些您都不记得了?“青年的眼睛被悲痛和惊愕浸满了,宛如恶鬼修罗,下一秒又温柔缱绻起来,他抽噎着,说出的话却语无伦次,”您太可恶了,既然早已决定成为我的东西,还这样欲拒还迎…“他低低地笑了,”我本以为您为了我再不会对别人唱歌了……不要怕!再等一下,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们一起!“


他随着最后几个字加深里力气。A仰躺着,灵魂仿佛脱离肉体,冷漠地看着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躯体。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行将就木的咯咯声。


下一秒,青年的整个身体被抽去了力气,头颅软绵绵地垂下来,受重力拉扯向A倾倒过去---这个仿佛最后愿望的无意识动作也没有被满足,他被人提着衣领粗暴地扔到一旁,发出重物倒地的巨大声音。B面无表情地大步跨过那具身体,向他蹲下来。A剧烈地咳嗽,面孔上不正常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啊,他茫然地想:这个梦还不错。


待他呼吸顺畅了一些,B几乎是拥抱着他将他拖了起来,仅仅保持一个简单的站立姿势就几乎要了他的命。B像对待一个没用的孩子一样环抱着他,那两条瘦削的手臂力气大得可怕,却只是垫在A背后的墙上,一点点轻柔地拍着他的后心。A死死地盯着他,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那手臂抱得更紧一点,直勒进骨血,再不分离,他急得眼泪都大颗大颗沿着面颊躺了下来,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没事,“B轻柔地说,鼻尖几乎都顶上了他的,黑眼睛水波荡漾,”现在好多了,不要急,我们有时间。“


A贴着墙,自暴自弃地笑了,把脸埋在双手中。他依旧无法正常呼吸,像肺痨病人一样难听地喘,脸上的潮红及其鲜艳,”你走吧!”他的喉咙变成了一只年久失修的风箱,“你—你都看见了,我生来就是要将一切搞砸的。现在---都完了!我该---我该回我该在的地方。“


B仿佛离得更近了,那双爆发力惊人的手正在温柔地、不由分说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A不敢又不想在那双眼睛中看见自己。B的指尖托着他的下颌线,他突然便发现了不谐和音一样的异样感---B还没有冲他笑过。


“看我,“B说,”看着我,抬一点头,A老师。“


A懵懵懂懂地照做了,B放大的面孔前所未有的清晰可见,近到他能一根根地去数蜷曲的乌黑睫毛。他喜欢的那个人侧了侧头,找好角度便吻了上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带着和人一样熨帖的热度……A疯了一样攥紧他的手臂,想要凑得再近一些,好汲取更多氧气,那个人却不近人情地退开了。


“一次吸气,一次吐气,“对方用着拿糖块诱惑孩子的语气轻声说,”记住了吗?好,那我们再来一次。“那双温软的唇瓣再次覆了上来,A又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真的吗?我只要等待一秒,好好地自主吐出一口气,那个人就会温柔地奖励我,他不会消失…A紧紧扣住了B的五指,浓密卷曲的睫毛被雨水打过一样晶亮地颤着。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不要让这个人离开,慌乱而极温顺地慢慢呼吸,甚至不敢自己去寻那一处温热。他幸福到了极点,片刻的分离又煎熬到了极点,等B结束这漫长的折磨,他也只是怔怔的站在原地,没有放开相扣的双手。各种声音像开闸的潮水一样回涌,他听得见工作人员的纷乱脚步落在木地板上,搬动器材的声音,远处是轰轰的嘈杂乐声与人群肆意的尖叫……这个世界接住了他。


B放开他,嘴唇上有一点厮磨后漫开的血色,A的血液轰鸣着涌上了头部,他头晕脑胀,理智许久才回笼,想起地上那一个毫无知觉的第三者。“他………”


“不要紧,不用去管,”B打断了他,嘴边有丝轻蔑的笑意一闪而过。也就那么电光火石的一刻,他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了,“说起来,我刚刚在台下听得很清楚……您的独奏太厉害了。大家都没有想到,不过效果也好到出人意料。”


“真的?”A问他,“真的吗?我—没有………”


“真的。超级棒,我感动极了,好希望还能听您弹吉他,别的也好。”


他的双脚踏踏实实地站在地面上,心却飞到了九霄之上。嘈杂的声音告诉他现在已经到了第四曲收尾部分,呼声一波接着一波。A的眼睛清亮极了,声音直往上飘:“那—我该走了!”他说出口才发现B在这里,就仿佛要把他抛下,“我会的,我会去弹--但是你……”


B又是笑,眼睛里盛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欢喜,并不过分,刚好不溢出一丝一毫。他过来帮他拉高了领子,挡住那些浮现出来的淤痕。B说:“就等一会儿,我后脚就到,放心。“


A胡乱地点了点头,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思绪塞满了,这完全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围。他攥了一下B的手指,又不好意思地放开了,倒退几步到了门口。他转过身去,依旧能感到背后那个人深深的注视…A深吸一口气,手指离开了化妆室的门把手,大步迎着那束目光走了回去。B要比他矮上两公分,他需要略微低一低头。A浅尝辄止,极为青涩地亲了他一下,几乎只是让唇峰蜻蜓点水地停留一秒钟。他说:等着我!


A在通往后台的黑暗走廊上健步如飞,他仿佛一个奔赴战场的国王一样登上舞台,去昂首挺胸地迎接狂乱的呼声和尖叫。两年的空窗期像个笑话一样被他践踏在脚下,没有多久,B也回到了台下。那件白衬衫在泛着幽光的暗处发出透明的光彩,太清晰了,连那个人熠熠发亮的眼睛都看得到……只要在这方寸天地间,他就无所不能,可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A都快忘了放声歌唱是一种什么情形,就在今晚,他变成了一束绷紧的琴弦,上过上好的松油,准极了的音符自己就要争先恐后地汩汩流淌出来。最高潮那一串重复三遍的长乐句,单词繁复到令人舌头打结的地步,他没有一丝滞涩便吼了出来,高昂的尾音挑着配合到极致处炸裂的鼓点,整个现场再次陷入疯狂。A舔过嘴角,面上露出了自己看不到的带着血气的笑容。千百双眼睛,他一下便能死死捉住B的那一双。他用喉咙,用身体,用手指,用能调动的一切呼喊道---看着我!


间奏先是一串澄澈的钢琴音符,再过渡到缠着电流的爵士风演奏。A倒退一步,离开了麦克风,他低下头,双臂却向后弯曲垂下,整个人浸在月亮一样的金黄圆形中。下一秒,随着那双绷紧的小臂向前画出弧形,几道艳红青蓝的光柱有生命一样投射下来,狂乱地把每个人沾染上奢靡的色彩。A带跟的光亮皮鞋敲打在木制的地板上,他分明是踢踏着步子蹦跳舞动,乌黑的卷发上落下彩虹一样的水珠,露出一截被汗润得晶亮的雪白腰身。这舞步也精准到了无情的地步,仿佛铁锤夯实钢钉,蜿蜒的乐章变成了被楔子嵌在地上,却仍昂着头颅吐出红信子的毒蛇。在这种情况下,他身上挂着沉重极了的电吉他,仍然能在间奏结束时不带一丝喘息与走音地歌唱。


尔后A恍惚间想起来,B说过想听他弹吉他,于是他也真的照做了。A跪在被汗水打湿的舞台地板上,他用膝盖压着效果器,立起吉他大开大合地玩起了一段solo。尖叫声一波接一波,再也不曾退去,可这梦就快要结束了,水雾迷蒙了A的眼睛,他透过舞台光晕那朦胧的瑰丽往前看,目光迷离而无助地在一个个人头间寻找着……一个痛苦至极的事实深深剐进了心底。


B不在那里了。



牙痛先生(六)

今天开始过小弯




---这周五有没有空?

 

A握着手机,看清消息提示后在床上翻了三圈,提气深呼吸,才故作矜持地回道:什么事?

 

B很快发了张照片,画面上平平无奇一架黑框眼镜,正好是他平常带的那副,孤苦伶仃地掉了一条腿。A把幻想中的眼镜从幻想中的B脸上移走,跟个傻逼直男一样想:怎么不发个自拍过来!但是他没有这样讲,大拇指飞速打字:那我们周五下午出去再配一副!

 

A发现中文的用词实在有许多微妙的门道可讲:“咱们”,太亲昵了,不好;说“我陪你去“,则有一种微妙的自以为是,仿佛一份居高临下的施恩。他说”我们“的时候,感到有些类似于夏日的午后,去敲邻居家玩伴的窗户,带着要做坏事似的小小兴奋说:快来,就我们两个,别告诉任何人!然后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一起屏着呼吸从墙根溜走。A的童年从来没有这种经验,却在此刻无师自通。

 

对头,B说,用不着换镜片,挑个架子就行。

 

现在已经到了四月中旬,春暖花开,鸟语花香。A这时候已经与B看过两场电影一场球赛,却是第一次被B主动约出去见面,整个人在和美的春光中彻底飘了。他昏头胀脑地想:我们这个行程与一般的情侣到底有些什么区别?一般女孩儿请男朋友帮忙挑衣服都是走个过场,其实万万不可听取直男之谏言。但是其中有两点破绽,其一:我已不是直男,练就金刚不破之法身。其二:他挑个镜框都要我出谋划策了----就挑个镜框!他若是想见我,何必找这样一个借口遮掩? 

 

如果抬头三尺真有掌管近视眼的神明,此时一定指着A的鼻子咬牙切齿骂道:好一个何不食肉糜的白痴!但单恋就好比福尔马林,泡久了连大脑皮层都可以变得珠圆玉润。于是A以一种看女朋友试鞋的绅士风采倚在柜台旁边,看着B跟个机器人似的随手拿一副平光镜,戴上,再放下,重复以上这个机械过程过了五六回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原本显而易见的事实。A颤颤巍巍地说:你……你是不是,看不清楚?

 

B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他脸上写的字是:“您这个眼神儿就算看得清楚也没啥用处了”。

 

“你先不要说话,”A说,伸了两个手指头出来,“这个是几?”

 

B看了他一眼,说:“我是眼睛看不清楚,不是脑子有毛病。”

 

A气急败坏地在导购姐姐错愕的眼神中抽了一副平光镜戴上,看着那种温柔可爱,但是怎么看怎么心照不宣的笑容再次慢慢慢慢爬上B的面孔……

 

B善解人意道:“你戴什么都挺好看的。”

 

A五雷轰顶,心想:我操!他受到震颤太大,想起来自己十岁的时候女同桌说:别相信从男人嘴里出来的任何话。B下班的时候不戴眼镜,他露出那个标志性的认真看着人眼睛讲话的表情时原来连我的脸都看不清楚!我大多数时间原来只是团模糊的影子!A按着B的肩膀把他塞在椅子里,突然又心软了,觉得B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柜台前面,随意挑一副就走人的样子就像个幼儿园放学后没人来接的小孩。A暴跳他妈如雷,想:那这个巨丑无比的黑框子又是谁挑的!

 

“……把这个丢了吧?”

 

A没压抑自己心里的不爽,话尾带着点儿咬牙切齿的意思,实际却把B用胶带粘上的黑框眼镜光明正大地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B伸过手来的时候他甚至装着没看见,一颗心狂风骤雨地跳着,手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他的耳尖。

 

B抬起头来看着他,平光镜片把他们隐晦地隔开了,让那双眼睛闪烁着一些迷茫的雾光。他的眼皮很薄,显得眼尾延伸过来的一条弧线格外干净利落,鼻梁其实也很挺,很直,加上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皮肤,让细细金丝边的圆形镜框绽放出一种并不喧宾夺主的光彩。A连呼吸都放缓了,突然伸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就把他整齐的额发撩开了,露出一片线条利落的饱满额头。

 

“啧啧啧,”A缓缓地放开他,打量着说,“斯文败类……..”

 

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消失,心脏突然停跳了一瞬,手指无知觉地顺着近发根处一片发着浅白的狰狞疤痕划过。A听见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B突然清醒,挑起嘴角笑了一下,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触摸,A的指尖立刻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以前不小心摔的。”B轻描淡写地说。好比搬家多年,有一天突然遇到已多年不联系的邻居,他就那么礼貌地站在原地,在谈话间隙时不时插上一句:哦,是这样啊,原来还有这样的事!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立刻将A隔绝在了一层挂着“年久失修”的帷幕后面,他便理所当然地闭上了嘴巴。

 

A在四月的春风里突然感觉到一股夏日午后,风雨欲来前空气湿热的憋闷感,以至于看着B戴上自己亲手选的眼镜框依旧不能从心底开心起来。他没话找话,说:“不去再做一次验光?”

 

“不用,”B笑了笑,拘谨地扶着一只眼镜腿,“我这个岁数,视力早就定型了……今天谢谢你。”

 

A一下子就不会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放在钟表盘里,满头大汗地追着秒针走的蚂蚁,明明每一时每一刻都耗尽力气地追逐着那个身影,说:你不要走!但其实自己不停地回到原地,转头一看B也依旧在原地。但A觉得泄气,却没有觉得累,B没有开口向他讨回折断的一副空框子,他就跟个把棒棒糖藏在裤兜里的小孩一样紧紧攥着它。这种赌气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看着B沉静的侧脸,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我不愿看到他一直这样笑了!他是困扰也罢,就算是厌恶也好,我总有一天要把这蚌壳恶狠狠地剥开。但A只是倒退着走了两步,金色的光晕经叶影筛过后细而均匀地涂抹着他脸孔的轮廓,他说:“B医生,我陪您去买东西了,现在可不可以劳烦你多走一些道,也陪我浪费一点时间?”

 

B没有被他这些夹枪带棒的敬语吓怕,说:“我们走起。”

 

A带他去了朋友的店。A这位朋友X家里有矿,毕业后盘了个琴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过的是神仙日子,前些天还被A忽悠拿那份剪辑音频去骚扰圈內熟人,一无所获只余只得了他一口胡话,此刻看见A还敢大摇大摆的进他的店,瞬时怒从心边起,想道:好啊,你还敢来!就要上去把他扫地出门,但他猛地看见后面竟跟着个陌生人,便姑且是熄火了。

 

X很是意思地泡了两杯茶出来,B与他握了握手,得体地寒暄了两句。朋友打量了他一眼,心想:有点面熟!这个哥哥我是不是曾见过的。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A哥俩好式的搂住了肩膀,脑袋往前来说:学长,不好意思,我们好长时间没见,现在想看看他新进的一批货。你可不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会?

 

B说:好呀,你叫我在此地不要走动都可以的。说完就非常乖巧地看起杂志,A趁机抓住朋友一起溜走,刚到了B听不到的地方,X就不敢置信了,说:操啊,老子在自己的店里怎么也要鬼鬼祟祟,你搞的是个神仙吗?

 

“这说的哪里话?”A说,“……八字没一撇儿的事呢,请不要凭空造谣“

                                                                                                                                                                                                                                                                                                                                                                                                                                                                                                                                                                                                                                                                                                                                                                                                                                                                                                                                                                                                                                                                                                                                                                                                                                                                                                                                                                                                                                                                                                                                                                                                                                                                                                                                                                                                                                                                                                                                                                                                                                                                                                                                                                                                                                                                                                                                                                                                                                                                                                                                                                                                                                                                                                                                                                                                                                                                                                                                                                                                                                                                                                                                                                                                                                                                                                                                                                                                                                                                                                                                                                                                                                                                                     

“我靠!”X大叫起来,“快别不要脸了,八字一共才他妈几个撇啊?”

 

X丢下A回到前厅,以一种关爱濒危动物的姿态亲亲热热地与B谈起了话。你好你好,初次见面,B先生不要见外,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喔,牙医,果真一表人才,改天我陪我妈也去做个补牙。看得A咬牙切齿,感觉屁股底下的软椅蹭蹭往上冒尖刺儿,于是伸手就去勾B的肩膀,也是亲亲热热地说:是哦,他好忙的,时间紧迫,我们就不多打扰了。B医生说是不是?没等他说是,A挎着他的手臂就大步往外走了。

 

B不躲不闪,那条传递着体温的手臂却因为不擅长肢体接触而僵硬了。这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像闪电一样狠狠地刺痛了A的心,对自我的厌恶与丧气感无数不在地纷纷跑出来包围了他。但就在他想说些什么来挽救气氛的时候,A的后颈有汗毛立了起来,他无比敏感地察觉到了有人在朝这里窥视。

 

“怎么了?”

 

“没事,”A文不对题地说,“没有……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的余光没捕捉到任何事物。果真什么都不存在。

 

A浑浑噩噩,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回了家,脑子里三百六十度覆盖播放粗体黑字:我完了,我真的完了……他抱着被子,故技重施地关掉流量,给B发微信,写道:B先生,认识您以后我前所未有地真正确定了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可如果没有这种无可救药,恐怕您就要真正地从我身边离开了。如果要有那一天到来,你告诉我,我所遇到的男性是可以用朋友、长辈、伙伴……的标签来分门别类的,我要把你放进哪个格子里去?如果我做不到,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逾距的事情,你会从我的身边逃开吗?我不知道。

 

A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一眼都不想看这些乱糟糟的文字。他回想起这些日子每一个怦然心动的瞬间,感到就仿佛吃一片精心剥好的柚子,多汁甜美,还不用担心热量。只有意犹未尽的时候,它没有在口中留下任何余味,反而是嘴唇上的淡淡苦涩挥之不去……我以为我从肮脏泥泞的水潭中浮起来了,却变成了贪得无厌的怪物!他面无表情地动着手指把这些话删掉,飞快写道:B医生,今天好对不起!然后言不由衷配上一个表情包,发送。

 

A眼睛一眨也不眨,恶狠狠地想:这混蛋东西要是胆敢问我对不起什么…….没等他在心里扎B的小人,对方的回复就飞快地发来了。

 

---图片

 

A点开来看,眼前赫然一张暖色灯光下的食物照片,角度选的十分得人心意,瞬间就让A没吃过晚饭的肚肠不甘寂寞地叫起来了。

 

---?

 

---好巧,你走太快,我没来得及和你讲那附近本来有家很好吃的店,就只好自己去了。感觉有点愧疚。

 

---深夜报社是不是可以扯平了?

 

A气得肝肠寸断,地动山摇地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孤零零地在夜里发着光。

 

没等这光熄灭掉,A悄无声息地又翻了回来,在一片饥肠辘辘中愣起了神---他很喜欢吃这个啊,怎么办,下次找一家类似的?还是我也去这家踩一次点?半晌,又想道:太好了,他没生我的气。

 

等他本人从各种各样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时,A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步上了无数次想象中的正轨。他开班讲课,生活规律,饮食正常,不再不分昼夜地窝在地下,有空余的时间则用来绞尽脑汁地思考下一次与B见面的理由,并且抓紧一切时间如饥似渴地思念他。这样疯狂生长的喜爱让他再次能够理所当然地写出自己的歌,而不需要再去考虑哪些是应该避嫌的固有风格,哪些不被当下所看好。就像故事中的年轻艺术家遇到了美丽动人的普赛克,他的所有天才便如洪水一样决堤了,只不过因为爱而产生的才能也会因为不爱退潮,艺术家被姑娘残忍地拒绝了,他的作品被掩埋百年后才得见天日,本人也避入修道院,就这么度过碌碌无为的一生。A就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况中幸福而害怕地被困住了,他甚至荒唐地想: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选择的话,我愿意用我的才能去交换他。这为什么不可以呢?

 

直到有一天,A在家收到一份古怪的包裹。寄件人的身份被巧妙地掩盖了,他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份年代久远的DVD碟片,一眼就能看出来私人刻录的拙劣痕迹。他以为这是个无趣的笑话,就当A要拿起他时,一张脆而发黄的纸片从他的指缝间如一片落叶般飘了下来,等他看清那上面的内容,笑容几乎是立刻便在脸上凝固了。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蹲下身去。那是张同样古旧的剪报,上面写着一些匪夷所思的内容。A就要逐字逐句地去念,好让干涩的大脑转动起来。就在此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X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现在有没有什么事情?”

 

“你说。”

 

“就是有也不要干了,听我说话,”X说,“你那位朋友……B,我想起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他了。”

 

A的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他的指尖轻柔至极地覆上那片干枯的薄纸片,仿佛在抚摸恋人的脸颊。因为时光而褪色的照片上有个长着B面孔的少年,穿着黑白分明的西服,手捧奖杯,彼时一片稚嫩的面容上绽放着直视太阳时那种令人生晕的灿烂笑容。在旁边的铅印字将这夏日午后一般美好的画面悉数破坏了。

 

“……也只是见过一面而已,他那时得到一个国内大赛的奖项,非常惊人,我父亲很喜欢他,想要问一问将来的打算,“X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是没有见到,此后这个人人间蒸发了,我没有听到他的任何后续消息。我父亲提起他……似乎是当年牵扯到了一桩什么案子里面。“

 

那报纸上写:XX杯少年组蝉联三年金奖得主失踪一月后于西湖路桐安巷109号被找到,嫌疑人女Z,三十六岁,已于B(化名)找到当夜死于火灾。

 

潘多拉盒子底下的黑暗向A张开了怀抱。


牙痛先生(五)


我夜观星象,发现今天好腻歪





“专业水平,表现力很强,但是能听出不是科班出身,”朋友听了A发来的剪辑片段以后说,“照理说让人印象深刻,至少我从没在圈子里听过这号人物,但是有那么点似曾相识……你这位朋友是做什么的?”


A握着手机,跳进了自己挖的坑里,在心里大吼:“我也想知道啊!!”于是他只好对朋友说:“他行善积德,四海为家,已不在这凡间蹉跎,所以其余的本人也不清楚。”朋友听了破口大骂:“回去记得把脑子里的猪油沥一沥再来讲话!” 


A哑巴吃黄连,立刻把电话挂了,转头就去找B做洁牙。


A穿大红色连帽卫衣,下摆用皮带松松扎在黑色牛仔裤里面,一双高帮工装靴把裤脚裹得滴水不漏,花枝招展地坐在候诊室消毒水味的走廊里玩手机,被一双来镶牙的老夫妇和哭嚎的小孩夹在中间,就好像开屏的孔雀蹲在了鸡窝里头。B从诊室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立刻扭头就走。


A眼尖地越过两个小护士咬耳朵的肩膀把他捉住了,旁若无人地喊:“学长!小B医生!!”B狼狈的脚步就被钉在了原地,耳边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又炸起来—“呀,是熟人?他认识那个谁来着?”“不知道,不如你上去问问他?”


A双手撑在两腿之间坐着,等他转过身来,整双眼睛的光都亮了,看着B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往他的方向走过来,凑得近一点,以好让他轻点声说话。B撑着膝盖,一双眼睛风雨欲来地眯着,连口罩都没摘,似乎让他说完好快些走。


A得意地想:那口罩底下肯定红了。


然后他笑了,把脊背又往前弯了一些,说:“我是不是很信守诺言!……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B对答如流,说:“我急着去给你抓一个漂亮小姐姐来看牙。”


“这个真不用,”A说,“毕竟我看面前这位哥哥就很是面善,就是忘性有点大。”


B说:“您的脸皮呢?”


“暂时不要了,”A看了下四周,凑过去咬耳朵,“……我看平时也不少人不要这东西,单我有,如今来了个天仙似的哥哥也没有,就只好丢掉这劳什子了。”


那两个偷听他们讲话的小护士终于没忍住,吃吃笑了起来。


B挑起来一边眉毛,A跟个底气十足的浪荡子一样眨巴眼睛,心想:快!瞪我!想怎么瞪就怎么瞪!两个人大眼对小眼,最终忍不住一起移开眼睛笑了。


A时常感觉B是个十分奇妙而独特的人。任何两个人初识的时候就像一对磨合的齿轮,就算可以配合着转动,也总有着什么时候要遇到一个粗糙的凸起,发出巨大的噪音撞在一起,只不过是或早或晚的问题,就像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定时炸弹,唯一让它不要爆炸的办法就是让齿轮停止转动。他不清楚其他的人与B相处是什么感受,可从他第一次见到B,就觉得与他交谈时已如同交往数年一样熟稔。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依旧可以深入交往,B那个可以与任何人一同转动的齿轮在这种过程是会变得更加顺滑的,比如他其实是一个十分伶牙俐齿,并不会永远逆来顺受的人……而这种柔软的倒刺只会在A的掌心留下轻微的触感,A就像一个找到了宝箱一样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守着这种甜蜜,闭着眼睛笑了。


“……这么开心?“B的手指隔着冰凉的塑胶,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下巴。”嘴张大点。“


冰凉的药物在口中弥漫出淡淡的苦味,A由着他摆弄,心里飞速想:别说嘴张开了,就是你说腿张开我也只能乖乖照办了!但是他说不了话,只好拼命挤眉弄眼,给B亮了一下本身就挺光亮的牙齿。


“其实我更开心,”B手上拿着个尖端飞速转动的棒子,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接下来我要把这个伸到你嘴里去,你这张嘴这辈子都搞不好不会有这么长的时间张着却只能听我说话了,这种宝贵时光是很难得的……快,有什么遗言赶紧交代。”


A瞪大了眼睛“啊啊啊啊啊”地叫出了声,旁边拿着根吸唾管的小护士笑得一颤一颤,说:“B医生啊,平常怎么没见你说话这么风趣……”


A在心里说:废话!我是他学弟!且已有肌肤之亲,只差夫妻之实,不是你这等外人可置喙的,请你没事就把那根管好好戳好不要抖来抖去。但是他嘴里好像被塞进了邻居家装修用的电钻,整个人被拍击成了一块坍陷的沙岸,只好视死如归地又把眼一闭,彻底不动了。


小护士又说:“这是你学弟吗?好帅哦,是混血吧……美国?英国?加拿大?”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B的声音在一片嗡嗡的蜂鸣声中忽远忽近,听上去好像若有所思,”他是……他……弄不好是个串儿吧。“


A差点把漱口水喝进去。等B完了事,真的摘了口罩低下头看他,他才跟个被民女轻薄了的恶霸一样垂着眼睛,看着脚尖幽幽说:“你好狠的心……“


“是呀,“B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看一边上刚拔完牙哭个不停的小孩,”干我们这一行的都要心狠手辣,铁石心肠……“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行了,“B哭笑不得,把刷子收到托盘里,但若是有人盯着看,便能发现他手指在里面翻捡的动作只是在机械性地重复而已,幸好此时嘈杂纷乱,还有个小孩有一搭没一搭地哭嚎,反倒成了绝妙的遮掩,”大白天的,还是工作日……这时候来就是专门洗个牙?“


A张了张口,莫名觉得有点兴奋,因为周围的人都专注与他们二人之外的事物,连同B话语间没意识到的亲昵,这些细微之处交织起来几乎可以拧出几滴暧昧来。“我有事情要和你讲!“他毫不遮掩地张望了一下,撑起身子,眼睛灼灼发亮,控制了下呼吸。”我拿到票了!“A带着点气音说,”OUI乐队,周四在南天门广场,费了好大力气才抢到两张……我的意思是,呃,那个……“


“喔,“B茫然地说,”是那个…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唱的那个,很好听…“


A恨铁不成钢,直直地看着B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心里两个小人各自搭了个擂台,一个叫嚣道:答应啊!赶紧答应啊!我话都讲得这么明白了,这个人怎么就是不开窍!两个男的一起去看演唱会还能有什么不妥!另一个处变不惊,冷笑道:你做事之前怎不好好想一想?他每天忙成这个样子,当真有时间跟你这么个闲人出去鬼混?看人家的样子也应该比较喜欢安静,有空后悔怎么当初不搞两张话剧或者音乐会的票……A心里如坠冰窟,热血小人气若游丝地叫:可是我喜欢!我想教我喜欢的人喜欢我喜欢的东西,这也能说得上是是错吗?


“也……没事,不用顾虑我,“A艰难至极,口是心非地说,”我那个,我就是……你要是….“

“去!”B同时说,“我周四是轮休,不过我以前没怎么去过这种场合……“


“没事!没问题!我带你去!“A喜笑颜开,重新跌回皮质座椅上,却忘了手上还拽着B的白褂,差点把人一起带倒,正巧这时候去放麻醉剂的小护士又串了回来,说:”B医生,结束了啊?下一位要做个深度…..“


A手忙脚乱地放开他,做着口型说:周四,下午六点!B胡乱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楚,就跟个往南去的候鸟一样急匆匆飞走了。他欢喜地叹了口气,抬头看见B俯下身在患者耳边轻声讲话,另一只手却伸到身后,冲他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A这时候感到心里的激动就快要突破平流层,连着脑子里的中英文翻译器一起给烧坏了,整个人就剩下一句话:我们这样好像对偷情的奸夫淫妇。


A受了一上午的罪,还觉得一口牙发着酸麻,苦中作乐道:值了,四舍五入也算是灵肉合一了。他此时终于觉得那颗永远不上不下的心摆脱了脚底的万丈深渊,像个春游前夜失眠的中学生一样雀跃起来。B只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可这种需要是会膨胀的,就像以前江湖骗子让人吃下的牛皮丸子,入口的时候不过绿豆大小,等知道中计的时候已经在胃里变回原本尺寸,只好拖着变形臃肿的身体在地上匍匐爬行……而B能满足他病态的需要到什么时候,这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他要拼尽自己所能地将这种需要变成相互的,把红线一圈一圈地缠到B的脖子上去。


以前仙人遇到一副白骨,把他变回了鲜活的生人,谁知这白骨跳起来就说:您来救我,有没有想过我今后何去何从?您救我的时候没想着担起责任,是要让我回到荒野中,历经万般痛苦后再次腐烂掉吗?仙人没有办法,只有让他再变回白骨。A此时才终于明白,这种救赎就好比力的相互作用,要么一起掉下泥潭,或者一同飞到那洁净的云端上去,中间绝无一种绥靖的政策可言。而普通人是无法知道故事如何发展的,他一生中仅有一次遇到来救他的仙人,便丑态毕露地飞扑上去,所以牛郎第一次见到在湖水中沐浴的织女,便偷偷来将她的羽衣偷走了。


A周三晚上辗转反侧,去微信上给B发了个表情包过去,那一边没有回话,他也就放缓呼吸,望着发着微光的手机屏幕浸在青白的月光里面,好似一袭鲜润华美的羽衣。

第二天A早到了一个小时,才在提前半个小时入场时截到了B。B穿薄薄的高领灰毛衣,外面套一件长风衣,在微凉的春风里面跑出了一头薄汗,与A目光相撞的瞬间,他就喘着气笑了。


“等久了?”B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让人舒心的歉意,“我不知道该提前多长时间到才好….”


A脑子里排练了一百遍自己像每一对约会的情侣一样说:“没有的事,我也刚到!”这个场景,此刻却只觉得血液上涌,喉咙发干。B一片长到了眼睛的额发被风吹了起来,露出底下不见天日的皮肤,他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没举起手来帮他拂下来。A如梦初醒,心生一计,拉起B的手说:“快跑!”


B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被A攥着手腕跑了出去,耳膜里灌满呼呼风声。A一边跑一边疯狂想:我操!!!!我他妈在干什么!!!!!他把手心里的汗都擦在了B的袖子上,心猿意马地感受着底下那截腕骨的形状。好在他们两个跑到检票的队伍时,已经排成了长龙的人群把这个绝妙的借口推到了他面前。A停下来,像个记忆金属一样松开B,说:“…你看,时间正好!”


“啊”,B看着他笑了,说:“主场作战就是不一样。”


A被这句迷魂丹式的恭维砸晕了,等他想起来,才发现自己连那点近乡情怯的ptsd都没来得及发作。但他此时顾不得去想那些不大美好的记忆了,有一种冲动是再去攥着B的手,跟他指一指那里是可以踏上舞台的阶梯,灯光是会根据乐曲的不同改变光彩的,音源线插上音箱会有过电一样的酥麻…..其实在哪里唱都一样,尤其在这样狭窄的地方,经过话筒放大的声音要格外地发沉发浊,经常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唱。没等他开口,前方一片黑压压的头颅便如同一个振动波形一样骚动了起来,戴墨镜的吉他手说了一句什么,人群发出了今夜第一声欢呼。A烦躁地想:可我今天还没说上第一句有用的话!


他转过头去,发现B撑着栏杆,有点不知所措地向他投来了目光---B垂着一头黑发,黑框眼镜在黑暗里闪着微光,衣服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肌肤,那些露出来的白却被花花绿绿的荧光和手机屏幕映着。B站在周围梳着各种奇形怪状头型,恣意欢笑摆动,裸露大片肌肤的人群里面,看起来仍然像个误入歧途的中学生。以一种奇怪的僵硬姿态站着,就仿佛坐过山车时迟疑着该不该叫出声,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孤独且无助,仿佛站在很远的地方……A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A伸出手,不再迟疑地用湿热的手心裹住了B冰凉的手背。没有任何人看向他们,这是狂欢中的一座孤岛……A看着B的眼睛,在几乎要抵着额头的距离一眨不眨。


“……三,”他在震耳欲聋的鼓点中数着,“二,一”


一切冗杂的声音消失了,一道清越的高音划开了会场的空气,这世界上只剩下那个抱着吉他,却并不去拨动他的身影。


“I don‘t know what it is I wanted to say……”A的声音躲藏在歌声中,艰涩地复述,“I couldn’t find words even if I tired anyway ………”


B微微睁大的黑眼睛像一对不再闪烁的烛火一样亮着,A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放大的影子,就在此刻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All need you to know is that wherever you go,I’ll always be there by your side ……”


“别怕!”A猛地凑上去,嘴唇几乎亲吻着B的耳朵,却分不清这灼热的温度来自于空气或是他们二人,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那只手不再握着他的手背,得寸进尺地去寻找那修长的手指,A语无伦次地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用不着担心…”


他放松了那紧握的力度,安抚性地托着B的手臂,让它们松松地扣在一起,随着巨大的浪潮一起摆动。数十上百只手在前后左右像无数支黑夜中的灯塔一样盛放着,他能感觉到那条手臂不再紧绷,他拉着那个人,正在一步步地真正踏进这个又吵,又闷热,但是无比鲜活的会场……


“有个事!”沉浮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欢呼的间隙,A在他的耳边大声说,“我要说了!等结束的时候,其实不是真的结束…一定要喊安可!跟着大家一起喊!”


“我听到了!”B几乎大喊着,用前所未有的音量回复他,发丝被汗水凝成了几股,在光怪陆离的灯下闪烁着晶体的光,“但是安可是什么,就是他们退场以后还会再上来…..”


 “……我们来打个赌!”笑意让A发哑的声音扭曲了,他附在B的耳边说,“据说所有人都会觉得安可后唱的歌才是最合心意的,就是不知道……”


乐队再度登场了,他的声音消弭在无数滴水汇成的海洋中。A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子递给B,用身体越过栏杆去数前奏欲盖弥彰的鼓点,慢慢地,他的眼睛睁大了,回过头来看着B。


B早已脱了风衣,甚至摘了眼镜,此刻依旧斯文干净,却能在晦暗的灯下看见泛着红潮的面孔与亮极了的眼睛,乌黑的额发凌乱,露出底下难得一见的皮肤。他一手举着矿泉水瓶子,丝毫不在意那是不是A嘴唇印过的地方,下颌到脖颈勾出一道流畅无比的弧线,一滴晶莹的水珠就那么顺着嘴角滑落下来,爬过因吞咽而移动的喉结,与汗水拥抱在一起随着重力下坠,而他本人在音乐中数着节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要向A投来目光……


A几乎听见了那滴水落地的啪嗒一声,他的心脏蜂鸣起来,却只极细微地张开口,在B目光未及的地方喃喃自语着念出了这首歌的名字。


“kiss me.”


牙痛先生(四)

*今天没有废话(这就是废话


      A的这一场病生了很长时间,等他艰难地从被窝中爬出来,连冬天最难熬的日子都不知不觉间溜走了。他觉得有一百年没有见到B,却又每每在折磨人的梦魇里头窥见B闪动的衣角与发丝,这种饮鸩止渴式的慰藉更加熬人。A开始安慰自己,想:连我这种废物都大难不死熬过了一个冬天,B这样好的人怎会是幻想呢?既然你认为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是阿拉丁神灯,那么同时间他绝不可能成为田螺姑娘。他对这个逻辑缜密的推理十分满意,却又抑制不住地想象着B摁响门铃,踏过玄关,而一屋藏污纳垢的外卖空盒与脏衣服臭袜子排着队等待检阅……他因为这种想象打了个寒战,却不能抑制地十分钟后再次想念B。

 

      大病初愈的A也没有踏出房门。他所做的只是在地下室里洗了床单被罩,衣物鞋袜,洗完想:怪不得只是洗个衣服,送干洗店都要那样贵!果真干什么都不容易。当A洗完衣服,发现自己的地下室并没有地方来晾干,整个人就再次傻逼了。A开始想:B此刻在干什么呢?既然我陷在这样的泥淖中,他为什么不来救我,如果我不伸出手,他就会永远站在干净的岸上看着,而不是上前来抓住我吗?他连想到B这段时间可能与其他人交谈都感到心里发堵,A在这一隅与现实割裂的荒岛上催生了许多恶毒的想法,他控制着自己不去向B发出任何信息,B是那张他握在手里,有着兑现日期的彩票,这种物化的想法显然十分不尊重人,但A已是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心中那段幽灵一样的旋律就在这种卑劣的灌溉中受肉。等到他完成这首曲子,A整个人已经形销骨立。

 

      然后A拿起电话拨给B,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却只有这次用手指按下了那个号码。等电话接通,他听见对方温和的声音透过电流粗糙的屏障说:“喂?”A觉得心脏都要停跳了,却仍旧四平八稳地说:“我要死了,你来救救我吧。”

 

      B停顿了一秒,像个训练有素的120救护车热线一样说:“地址?”

 

      A给他发了个定位过去。三十分钟后,他在门口迎接到了一个两手提着大包小包外卖的B。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愣住了,A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他们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门槛,而A自己才是那个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的亡灵……然而在下一秒,B就大步跨过了这道天堑,A还傻愣愣地堵着门口一半的空间,B只好从他身边偏身进去,大衣扬起一条细微的弧度,有一角不轻不重地打在了A的腿上。

 

      A着了魔,就在此刻五体投地地想:我完了。

 

      B没有问他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又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有那么一个小时左右的世间里,他就只是静静地靠坐在一边,面色平淡,且十分礼貌地把手机放在一旁,看着A狼吞虎咽喝着自己带来的粥。温热适中的咸味让A的舌头乃至整个人温暖起来,他突然停下来对B说:“您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B一听,从善如流地接梗说:“是了,你还誓要饿死自己,与我同归于尽。”A笑得粥都要呛到喉管里去了,B赶紧伸手替他顺了顺背,在那温暖有形的体温挨到A的身体上时,他感觉整个人通过了一条隧道,虽然这样的抚摸仅仅几个片刻就结束了,那些黑暗中的梦魇、挣扎中的诅咒就像浮光掠影一样飞快地逝去了……他已经站在了温暖的阳光下,冬天结束了。

 

      于是A感到连喝粥的过程也变得索然无味,他飞快地解决了剩下的部分,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与人交谈时感到如此不知所措……他的记忆到现在才鲜活起来,无助地想:我上次是不是还对他做了点唐突的事?B白净面孔上的血色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他看上去没有生气,B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他甚至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刚刚还开了个玩笑……既然这样就不能怪我了,人的本性都是贪得无厌的,我还想向他再讨要些什么过来。我想要什么来着?

 

      是了,我喜欢他,A想,并且还想要他喜欢我。

 

      A年少轻狂的时候想,哪个有眼无珠的敢不喜欢我!此刻他却萎靡了,唾弃自己道: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我户口没有,收入不稳,地板不拖,袜子不洗,烧饭难吃,脾气古怪,唯一的优点在于可能有一点点才华,加之脸长得好看…可是听说欧美人对于亚裔的审美与亚裔人本身的审美截然不同,如果反过来也成立呢?这是A听过最恐怖的鬼故事,他有一种冲动是走到B面前问他:女儿美不美?但这是不可能的,搞不好会把B吓得一去不回,既然他不会去问,也就永远无法得知B心中的答案。A二十三年间对于外貌坚如磐石的自信就在今天成为了薛定谔木箱中的一抹镜花水月,当场就心神不稳了。

 

      B看着A脸上风云变幻,阴晴不定,下一秒A悲愤地把脸砸进枕头里面搅动:活着太苦了!生活对我不公。B早有心理准备,处变不惊地说:哥,这样可不大好吧。

 

      A问:此话怎讲。

 

      B看着他说:你顶着这样的一张脸,要和我倾诉人生来不公的烦恼,我要有怎样的境界才能与你达到深刻共情呢?

 

      立刻阳光驱散乌云,A十分不是东西地眉开眼笑,

 

      A对B的抖包袱功夫心悦诚服,他明明可以一眼探到A心中的那个点,却偏要欲擒故纵,等着他傻乎乎地凑上前,然后绝不笑场地用那把温和的声音慢慢地把每一个字连点成线,A如饥似渴地攫取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以至于要欲盖弥彰地做出一点夸张的回应……B冰雪聪明,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什么,未必不知道他在掩埋一些东西,只不过不会知道得那么详细,但他所做的也只有改变了自己的形状,就像把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显得比往常要更健谈、阳光一点点,这一点点就将A从黑暗中拉了起来。

 

       送走B的时候,A已经恢复得与平常别无二致。他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倚在那一条门框上,感觉自己望穿秋水,很想甩着手帕道:“爷,再来玩呀!”A终究是没敢拿自己打了折扣的美色冒险,一双眼睛盯着B披上大衣时露出的那一线脊背,说:”B医生……“

 

      说了觉得不妥,A清清嗓子,正色道:“学长。“

 

      又说:“……算了,小B大夫啊。“

 

      B被逗笑了,眼眯成弯弯的一轮月亮,应道:“哎。“

 

      A没笑,定定地看着他说:“……什么时候再来找我玩呀?“

 

      B还没来得及舒展开那双荡着笑波的眼睛,两手空空地塞在裤袋里看着他。A迎着这双眼睛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了自食苦果,但他也只能道貌岸然地收敛起一切在心里大喊着“不要走!“的情绪,这种煎熬的拉锯战明明只持续了几秒钟,却仿佛带起了燎原的火花,瞬间就要烧遍千山万水…最终是B先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A摆在玄关的拖鞋,用脚把东倒西歪的他们摆正了,再自然不过地说道:”有空自己过来我们诊所洗牙。“

 

       A被反将一军,反而松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间再没被什么东西压着。忙不迭说:“好的好的,熟人价是吧,下次再见。“

 

      B说:“再见。“

 

      接下来的几天A锻炼身体,正常睡觉,用合成器完成了整首曲子,上传到已两年没有动态的大号里面,然后进入那位钢琴手的主页点了关注。他没有去关注任何反馈而来的消息,吃掉了B带过来的所有点心,然后走出去理了个发,买了身新衣服。做完这一切后A死乞白赖地找朋友介绍了个青少年宫的兴趣班老师的职位,美滋滋地走马上任,一天以后就开始在小朋友们看不到的角度翻白眼。这位朋友来看望他,在门口就掏出手机照下这一幕,若有所思地对A说:就好像花楼头牌嫁做他人妇,如今洗手作羹汤。

 

     A说:还是头牌啊?

 

      朋友懵了,说:……真是他人妇了啊?

 

       这一场混乱的对话最后以扭打收场。有小朋友尤克里里也顾不上了,豪情万丈接二连三地扑上来抱住A的腿。A自作自受,只好挺身出面收拾残局,整个人累得又要脱一层皮。A回家以后什么都不想做,趴在铺满了没叠衣服的矮床上,手机从裤缝里掉出来,他懒得动,从背后伸出手去摸,是这个过程分外令人烦躁地延长起来……等他拿到手机,屏幕上已经阴差阳错地显示出了那个视频网站的界面。A飞快地向下滑着消息提示,突然愣住了:那位钢琴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表了新投稿。

 

       A连滚带爬地找来耳机,深呼吸后才敢点开那个封面简陋的视频,与既往风格别无二致的琴声如同一道流线形的手术刀,顺着他的喉管蜿蜒下一道刺骨的凉,可这一次的掠夺格外贪得无厌,等到他察觉的时候,厚重了不少的琴声早已捉住了A的软肋,想要将A整个人吞没一样压将下来,却又在他的鼻尖前停歇住了,那万顷的海水一瞬间被重力粉碎成了千万点柔若无骨的泡沫……..A在春天已经有了暖意的空气中打了个寒颤,恍惚中想:这个人的琴声是会说话的……可他想要说什么呢?

 

       镜头晃动了,A惊讶地发现一曲终了,视频却还没有结束。那双执掌生杀大权的手在镜头中向下移了一些,依稀看的到形状优美的腕骨。在它们背后的那个人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轻柔地晃了晃,就像一个魔术师欲扬先抑的过场一样,就像是…….

 

     “嘘。“

 

        A无自觉的唇间吐出一个轻微的气音。

 

       然后两只手再次如同准备捕猎的野兽一般趴伏在黑白的键盘上面,与之前不同,它们只是游刃有余地跳动着,落下的地方就音律而言甚至毫无章法,它那样短,这样几个杂乱的音符甚至说不上是旋律,仿佛只是心血来潮地想要捉弄人……

 

       A屏住呼吸,眼珠丝毫不敢转动,他小声地随着那跳动的手指数着,

 

    “2,6,1,5,4………“

 

      那人至此便停了下来。镜头一阵晃动,看得出拍摄的人有些紧张,过了一会才是一片黑暗。

 

     “5。“

 

       A的手机掉落在床上,他顾不上去捡,跪在床铺上随那个人复述道:

 

    “I’m here.“


牙痛先生(三)

*今天是回忆杀专场





    A没有咸鱼翻身,他当晚就发了高烧,病中的热度让他又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个夏夜。


    至少在那一刻,A绝无一丝后悔的念头。他喉咙嘶哑,大脑空白,四肢绵软无力,但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将自己交付出去的这一行为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一切,且没有收到任何负面的影响与攻击。A的人生迎来了有生以来最耀眼的光明,他有一些晕头转向,但这种晕眩并不是说他变得趾高气扬、自命不凡,A开始想:也许事情本该就是这个样子?我错了,我心知肚明自己拥有怎样的才华,本就不该将它藏进黑暗的木箱里去。我不在乎外界的评价,可我要堂堂正正走到太阳底下去接受所有人的目光,唾弃与嫉妒是我应得的,喝彩与赞美也是我应得的。


    等几位学长披着荣光离开,给他留下几位与A同年的伙伴替补空缺。A龙袍加身,终于明白了穿山甲这种珍稀濒危动物为什么要整天不见天日地钻土堆。A去食堂打饭,身后永远有人窃窃私语:啊!是A!赶快拍照。A吓得连鼻孔都不敢掏,半夜戴着口罩去买水果,觉得老板的眼神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学校水果卖得黑,抢劫倒卖又能有什么前景呢?这种日子持续了月余,A整日和剩余的社员没滋没味地在空教室里做日课练习,然后有一天,有个背着贝斯的年轻人K敲开了活动室的门,看着A说:您好,A学长,我看过你们的配置,请问现在有人预定要补贝斯的空缺吗?


    K沉默寡言,弹得一手好贝斯,比A还要小一届却稳重可靠,三个问题中能有两个半把A问得哑口无言。A五体投地,很想说:好的!请您来当这个队长吧!但是转头一看K黑压压只看着自己一个的眼睛,就觉得喉咙发堵,跟个旧社会的穷苦父亲一样,被地主压榨得每天都想上吊。但是回家看见儿子点着油灯看书,就想:不行啊,耽搁什么也不能耽搁娃。


    K丝毫不知道自己就是这个苦命的娃,却能看出来A疲于奔命,很多事情都做得事倍功半。于是K单刀赴会,找到A直言道:A学长,您没有必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我也组过乐队,虽然没有一点成就,但除了创作的一切事务都可以交给我来做。这没有什么不妥的,我既然来到这里,就该明白我最擅长什么就该去做什么。K说:我不是倡导人生来而平等的理想主义者,恰恰相反,畜生生来都是要给人吃的,人有什么脸说人没有三六九等?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我们不愿再回到尘土里去,就算只有您发光发热也好,我们总能拥有一些火种的。这不是奉承,而是必须看清的现实,请您考虑一下吧。


    A被他找到的时候正穿着大裤衩子和室友撸串,两个人当场被他这一番露骨的剖白震住了,室友咬到一半的肉串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A嘴角沾油,眼睛茫然,半天以后递给K一把肉串:你也来一点?


    K小的时候听过这样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青年为一群孩子变戏法,找来一只麻雀,用蛋清把金叶子粘到鸟的翅膀上去,用胭脂抹红它的头颅,将金箔洒满它的全身。然后把鸟抛到空中,麻雀慌不择路地飞走了。孩子们叹为观止,说:这是凤凰!但麻雀惊慌未定地飞回到它的巢里时,它的雏鸟们却都不认识它了,叫道:你是什么?你是怪物吗?我们的母亲在哪里?说罢便群拥而上,把麻雀的所有羽毛连同黄金都撕扯掉,让它赤裸着坠落下去死亡了。K曾经品学兼优,在一个学风严谨的高中里组建了乐队,在学校中甚至小有名气。每个人都与他说:你很有才华!于是K不再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他选择这所音乐学院时,很多人都说不上是可惜还是庆幸,K从未因为这个选择后悔过。但在他奋力排开拥挤的人群,只为在浮沉的海浪中将A的声音听得更清晰一些时,那个人高高在上,歌唱的时候眼神从不注视任何人,他不在任何地方。K恍然大悟,想:原来我就是这只金麻雀!


    K曾经做着与这世界上千千万万昙花一现的校园乐队相同的事情,与伙伴们凑钱买来古旧的碟片,去逛琴行与CD店,大骂投机取巧的选秀节目或者食古不化的民谣,苦苦练习只为了在校庆上出尽风头,梦想第二天桌肚里能掉出两封带着香风的信……K也唱过自己或伙伴用简单旋律写成的歌,当时他想:歌是什么?歌就是谱上了旋律的故事,旋律又无非是音符不限量供应的排列组合,总有一天会山穷水尽。平凡人有平凡人的故事,伟大者的波澜壮阔是我们所不能及的,可这种歌唱的本事也已是绝大部分的人所做不到了的啊。直到他遇到A,他过去的一切便被轰击至粉碎了。K恍惚了,怎么会有如此之近地灼烧着人的太阳,这样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吗?他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我被这火烤热了,我再也不要回到潮湿的井中!


    在K接管了繁杂事务后的一个学期,他们已经在校内唱过三场live,A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到达人生巅峰,没想到这远远不够。A被过于狂热的追随者追得屁滚尿流,一口气旷了三天课,贴着墙根儿对K说:我的大学生活要被你们毁掉了!K一笑而过。A就好似一个拧开就能流出滚烫黄金的水龙头,且取之无尽,用之不竭,请问还有什么道理让它静默到生锈?


    而A放浪形骸的表面下藏着一颗永远不安的心,他对所有看起来坚不可摧,光彩照人的事物抱有本能的不信任感。K再次对他说,这样不够,我们需要更多来站稳脚跟,您不能写出更多的作品吗?这个时候他觉得应该站出来做些什么,于是A有意地不让他们接触A接管乐队以前的作品,注意自己不要产生任何发号施令、权威性的举动和话语。A说:学长把乐队留给我,不是让我把所有东西据为己有的……你们就不说些什么吗?我从来没有创作出过完美的东西,只不过捉住了大海中的一朵浪花,难道你们就见过这一滴海水吗?


    K心想:这谈何容易!盲人生来目不能视,拥有的感官相当于用后脑勺去看东西,健全人却要蹲下来对他说:你为何不知道红是红?绿是绿?K没有费劲去同A鸡同鸭讲,他想了一个两全之策,向A讨来零碎的和弦,把它们作为一首全新乐曲的龙骨,为它们拙劣地注血添肉。其余伙伴磨练技艺,K私下里写了无数这样的曲子,把A的几首成名作看了无数遍直到拆吃入腹,其中有的已经高度接近A本人的风格,A的风格变成了整个乐队的名片,甚至连A的社交账号也是由K在打理,他每天都会写一些今日的动向,练习片段,新作预告……A在大众眼中逐渐由一个单薄影子变为了一个团队。K一天比一天娴熟,他从这样的刻舟求剑中逆流而上,直到有一天,他放下笔,心中有一个人按在那根弦上,不轻不重地一拨---K屏住呼吸想:我到达他当初丢下剑的那片水域了。此时的我能不能站到他的身边去?


    K带着改过了无数遍的手稿去找A,这个时候的A跑到了学校的交响乐团里。聚光灯圈出一片被光浸润透了的红木地板,A身边花团锦簇,正在一群黑天鹅似的漂亮乐手中间歪坐着学拉大提琴。有个穿抹胸礼服的女生托了一下A的手肘,A斜着脑袋,随口说了一句什么,几位黑天鹅立刻笑成了一枝头乱颤的黑海棠,A从阳光漏过花枝筛出的斑驳影子中间向K散漫地瞥了一眼,看到K的瞬间那眼神便清明起来。可是就这么一眼,K却觉得呼吸困难。


    K喉头发堵地想:他怎么能………随即又被自己吓到了,A要做什么怎能由自己置喙?一种浅淡的不安飞快地掠过K的心头,转眼就消弭无踪。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A招呼下来,两个人坐在观众席看起了交响乐团的彩排演出。结束以后,A对K说:正巧今天你来,我也恰好有事情要对你说……A深呼吸,装作不经意似的说:我要出国进修了。


    K大脑空白了,他顺着A的话思考,又与平常别无二致地说:什么时候回来?


    A看上去很有一些愧疚,但从K的角度看过去,A坐在红天鹅绒的靠椅里,幕布拉起后的黑暗把他的所有光芒都收敛了起来,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A唱歌时的声音十分有辨别性,有一种介于金属和绸缎间磨砂的磁力,但是此时轻而缓的话音却空洞极了。


    A说:也许以后我依然会回国,也许不会回来……这段时间我思考过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你们完全有能力撑的起来这个团队,我不该永远挡住你们自己的光,这个时刻或早或晚都要到来,你们本就该有更多的选择,学长给我留下这支乐队,到了你们的手底下就该有不同的色彩。我以为自己离你们远一些,你们会有更多时间思考自己想要什么,现在看来是我没有尽到责任,没有给你们指引过方向,我不是一个好的领队……那我就应该把它留给你。


    浓稠的黑暗里面,A低头扭过身体,伸出双手握着K的臂膀,看着K同样一片模糊的脸说:谢谢。


    K十分想大叫,他想说:不是的!!不是的啊!!!一块金子同一河床的鹅卵石躺在透明的溪流下面,有一天被淘金的人掘走,金子对鹅卵石说:我走了,下一个淘金的人看得到你们,他总会再来的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样讽刺的话?他怎么能用这样温和而愧疚的表情说出如此让人痛苦的内容?K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要谴责A:您说没有为我们指明方向,可生活在黑暗里的人第一次见到光,除了跟着它走,我们还能辨别其他的路吗?你抛下我们走了,凭借那一点小小的火星,我们根本去不到任何地方啊!人们看着凤凰向着天边一去不复还地飞走了,此后这天空还能容得下其他的羽翼吗?但K什么都没有说,他仅仅是在背后伸出一只手,把被汗水浸透的纸张揉皱成一团,塞在了裤兜里面。


    K说:请问A学长,您出国要进修什么方向呢?


    A诧异于他话题的转换之快,说:爵士乐。怎么了吗?


    K说:没有。谢谢您,什么都没有。


    K回去的路上丝毫没有记忆。他回去后反复地听着A自几年前直至到最近的所有曲目,着了魔似的一遍一遍求证着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午夜时,K卸去了全身的力气,安静极了地想:我被骗了,我一直以来都被骗得彻彻底底!摇滚乐只是A千万条臂膀中的一条,只不过是第一个邀请A的人只看到了他的那一面,而现在他将摇滚乐作为了甩脱我们的壁虎尾巴……没见过万花筒的人看了那一面绚丽的色彩,便认为这是天底下最美的图画了,怎么会想到去转动他呢?如果不是他们这些自欺欺人的俗人绊住了A的脚步,叫喊着:请施舍给我们一些才能吧!让月亮也发出有温度的光芒吧!A又怎么会停下脚步,陪他们玩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游戏……既然我们从头到尾就逃脱不了茹毛饮血的命运,我们就注定只能目送普罗米修斯远去……K想:那个黑暗晦涩的谷底又在呼唤我了,可我不能白白地走这一遭


    没有人知道K这一晚上是如何度过的。第二天一早,K便印了四份曲谱分给其他的伙伴,对他们说:A学长过些日子就要去国外进修了,这件事他还不想影响大家,就没有公之于众。这首歌是学长送上一届前辈毕业时所写的,其中有了一些变动。希望大家都一定照着曲谱吃透练熟,马上就是A学长还在的最后一次告别live,我打算在安可时让他来唱这首具有纪念意义的曲子…直到公演那一天,这都是保密事项,请大家千万不要对A学长说漏嘴。


    到了演出的那一天,他们恰好接到了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音乐节邀请。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镀了金,打着“十年间前所未有的天才校园摇滚乐队”旗号,场面前所未有的火爆。A功成名就,却要暂且退隐江湖,这种缺憾意味点燃了人们心中的最后一根引线……校园乐队总会有这一天,可就算是缺憾也要美得出尘,这种残缺可以理所当然地去谋求更多的关注与爱,当A的身影出现在色彩勾兑的灯光下时,迎接他的是要将他吞没一样的疯狂浪潮。这是一场毫无退路的狂欢,A的音乐中天生有着这样一个特质:我的音乐不是为了让你感悟到什么的,忘掉你自己是谁,忘掉你的一切,你只需要看着我!欢迎来到我的世界里面,你不需要再想着任何其他的事物!K在过于耀眼的光下眯着眼睛,弹着贝斯看着前方那个身影想:我也只是其中的一份子罢了。


    于是在最后的最后,A听着仍然狂热的安可声,回过头来说:这可怎么办?他这种真心实意的烦恼激起了一片笑声,因为其他成员早已做好架势,K定定地望着A说:学长,您当真不知道吗?这个时候当然要唱那首歌……他的话音像一滴水,飞快地消融进了激昂的前奏里面。


    A片刻后才辨认出了这是他决定来到公众下后写的第一首曲子,甚至有一些不知今夕何夕,他歌唱的时候不由得想:当初的学长离开时也是同样的心情吗?我就要走了,要挥别这种被欢呼和灯光占据的气氛了,可他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成形的情感,这种白驹过隙的感伤还没来得及被抓住就已经溜走了,而现在是间奏,还可以喘息……


    但A脸上的笑容马上便僵在了脸上,他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他每一笔精心添作华章的乐曲急转直下,进入了一条全然陌生的湍流,而措不及防跌入水中的人只有他一个人,每个人的演奏都配合无间、天衣无缝,A想大喊:快停下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感到奇怪?为什么你们还要欢呼喝彩?快停下来!


    因为如果将这些A本身一无所知的旋律收集起来,每一个听过他们的人都会说:毫无疑问,这就是A的风格……你为何不唱?这难道不是你的音乐?每一个音符的组合,所有的匠心所在都与A的手笔如出一辙,K花了自己的全部心血来写下它们,替换掉了原有的副歌,没有任何人会听出一丝不谐和音,然后他把曲谱交给了除A以外的所有人,这个大胆而疯狂的赌博成功了,而此刻他想:我终于拿您要抛弃的东西疯狂地反击了您。


    A的嘴唇颤抖着,灯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毫无血色。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到了异样,直播的摄像镜头依旧对着这场闹剧,但他们却只以为A在为离别而感伤,无法抑制哽咽……这种空白的沉默犹如一个难堪的污点一样蔓延开来,一秒过去,两秒过去……时间就这样流逝过去,直到演奏停止,A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镜头和无数双眼睛记录下了这一切。


    A失声了,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学校,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却也没有像外界所知道的那样去进修。他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过了许多天,才隐隐约约地想通了一些道理。时间会慢慢地尝试治愈一切,他没多长时间便能自如地讲话、微笑、弹琴、做所有正常人能做的一切。又过了一些时间,他甚至可以唱歌与创作,只不过永远不能唱出自己过去到现在的一切作品,也只能进行粗制滥造的创作。每当他开口想要唱出自己谱写的曲子,便感到回到了那个被一切抛弃的时刻一样喉咙发涩,舌头干枯,空气不再穿过他的声带,这种努力的尝试一次一次地只能由冷汗和干呕收场。慢慢地,A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无法歌唱就如同聋子不能听音,盲人无法辨物一样,成为了理所当然的现实。


    A从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传奇式的陨落引起了轩然大波。他再也没登上过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个账号,有关于他患精神病症或抄袭营销的猜测层出不穷。A甚至自己也想道: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什么A?这一切都是谁一场大型催眠的结果,我从没有拥有过什么才华,而现在这场梦终于要醒了。A没有再去打听过当初的伙伴们的行踪,直到今年,A才从别人口里得知K毕业了,回到家乡做了一个小小的音乐老师,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知道他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段岁月。


    A在周而复反的高烧中反复回到那个不愿回忆的时候,他浑身滚烫,却又出了一身冷汗,痛苦得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虾子。他想向虚空中仿佛看着他的那个存在大喊:请放过我吧!我不愿再写了,我愿意此生再也不开口唱我自己的歌,我不会再成为任何人,我不会再失去任何事物…..求求你走开吧,我不愿再受这份痛苦……


    于是那虚空中仿佛真的生出了什么事物。A看见了K面无表情的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K的影子摇晃着,与月光交相闪烁,变成了黑白相间、发着荧光的琴键,然后琴键也消失了,只余一双比月光还要白皙的双手,那双手缓缓伸了过来,A以为它们要扼住自己的喉咙,而这双手却停住了。


  “真的吗?”


    那双手之上,拥有B面孔的人温柔地问道。


    A睁大了迷蒙的双眼,再说不出任何话来,他微张着嘴唇,吐出一口带着哭泣尾音的热气。